“于是他离开了律所,想要以个人的名义替他父母代理案件。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当他找上那些目睹一切的农民工,因为那个老板已经补齐了他们的工资,还额外给了一笔封口费,没有人愿意再出来作证。而网上那些看客的评论也让他心寒,他们说,律师大部分都是讼棍,被撞死肯定是因为做了什么坏事。”
“最后,他朋友的父母还是出了谅解书,因为那个老板给了他们一笔无法拒绝的赔偿费,他也因此逃脱死刑。”
“学长决心不当刑辩律师的那一天,约我出去吃饭。他最后问我,江耀,你觉得一条人命究竟值多少钱?”
“我至今也回答不出这个问题。从进入这一行开始,我发现我每天几乎都能遇到这种无解的问题。”他回想那时的场景,感触颇深,“与他相比,我很幸运,我没有在我还未建立坚定的职业信念的时候,就遇上这种事。如果我是他,我也不能保证,我不会因此选择放弃。”
“我没有当师父的经验,但我很确定一件事,我不想让你们这些刚入行
的新人,还在新手保护期的时候,就遇上这种打击你们信念的事情,这种打击,对现在的你们来说,可能是一击致命的。”
“这次丛千斐的案子,我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才没让你跟下去,因为宗律师已经出事了,我怕你也会遇到同样的事情。”
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道:“即使我的初衷如此,也不能说我没有做错。我既然肯让踌躇跟下去,为什么就不能让你一起跟下去?”
“因为……因为我就是在变相歧视你。因为你是女生,我就默认你更容易遭受舆论的伤害,我就默认你没办法强大到无视这种伤害。打着保护你的名义却做了歧视你的事,我做得实在很糟糕。”
“对不起,”他向愣然的瞿英姿再次诚恳致歉,“很抱歉我先前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再怎样换位思考,也永远无法真正从你们的视角看待问题。过去的错误我应该无法挽回了,但我向你保证,我以后不会再犯了。英姿,我们一起共同努力吧,之后的所有案子,除非你不想参与,否则我不会再让你缺席。”
“师父……”瞿英姿因为莫名的感动说不清楚话了,她没想过会有哪个资深律师会因为对她的忽视,这样诚恳地道歉,“你不用和我道歉的,我知道你只是好心。我……”
她整了了一下情绪:“我会好好努力的。上次的案子,我绝对不会记你的仇的!”
江耀笑了:“谢谢你不记我的仇。”
瞿英姿也冲他一笑,但笑容很快在他说出下一句话时就消失了:“英姿,你现在可以去找踌躇了。这次的案件时间紧张,明早就要开案情分析会。你去问他要一份资料,也试着做一份案例分析吧,有什么不懂的可以直接问我,我今天会一直留在所里看材料的。”
见小朋友笑不出来了,他又善解人意地补充:“要是你觉得有困难,这次也可以让踌躇带着你一起做。”
“没事的,师父!我可以的!”瞿英姿瞬间又斗志昂扬,“我这就去问踌躇要材料!”
***
江耀给徒弟们布置了作业,但到底没能狠心让他们留下来陪自己一起加班梳理案件。
一到饭点,他就催着郑踌躇和瞿英姿赶紧下班了,有什么没搞完的回家再搞。
郑踌躇和瞿英姿都提前和朋友约饭了,就没有再做推辞。
郑踌躇临走前,觉得不好意思:“师父,我给你叫个晚餐吧?否则你一会儿看着看着,又忘记吃饭了。”
“不用了,我自己会买的。”
他被郑踌躇这么一提醒,突然想起尤未。
叫郑踌躇去帮她收拾办公室后,她一个下午都没来找过他,也没把他的微信解除黑名单。
他问郑踌躇:“尤律师还在吗?”
“噢,我帮她收拾完办公室,给她拷完资料,她就走了。”郑踌躇吃惊,“她没和你说过吗?她说她先回家了。”
江耀对她自由散漫的态度感到情理之中,意料之外。他知道她向来心大,但也没想到明天就要开案情分析会了,她在对这起案子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竟然还能那么早就回家。
郑踌躇问他:“师父,你是有什么事找尤律师吗?”
“没事,”江耀对他讲,“你先下班吧。”
郑踌躇道别后就先和瞿英姿一起走了。
江耀坐下来接着阅卷,但没看一会儿,就看不下去了。
他忍不住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尤未的办公室就在他的正对面,那以前一直是宗玉澄在使用的,刚好空出了一个位置,就分给了尤未。
他隔着几净的玻璃窗望进去,一眼便看见了摆在她办公桌上的一大束鲜花,鲜花里似乎还别着一张精致的卡片,应该是今天刚送来的。
不知为何,在看到那束色彩斑斓的鲜花的一瞬间,他就想起了凌昊岩。直觉告诉他,这是以凌昊岩的taste,会选出来的花。
她这样急着下班,难道就是为了去见凌昊岩?
第36章 血观音「8」【栖城,2023】家暴……
江耀忽感到一阵燥热难耐,抬手松了下领结,深呼吸想平复心情。
但越想平复,他越感到焦躁。
在空荡荡的楼层里踱步了几圈,他发现她还是没解除对他的拉黑。
不过,郑踌躇已经给他们建了一个四人群了,瞿英姿还特意取了一个别致的群名叫“念诚F”,加上他们的人员数,群名刚好会显示成【念诚F(4)】。”
他一个没忍住,还是选择通过这个群打电话给尤未。
等了很久,他正以为她不会接时,她却接了电话,但语气依旧不耐烦极了:“干吗?”
“你怎么回去了?”
“五年级律师回家看案卷还要经七年级律师批准吗?”她一副懒得理他的口吻,“这么多资料,一看肯定要一晚上,我想躺床上看不行吗?”
虽然她以前确实有躺在床上看东西的习惯,但他还是无法确信她在说真话。
他一方面不想表现出他在乎她,可他又无法容忍她去找凌昊岩。
“要不要回所里和我一起看?”他费尽心思地想着借口,“一起看效率高一点,有什么可以一起交流。”
“所里的椅子太硬了,我不想。”她不想和他多废话,“而且和你一起看,容易撞思路,很难有新发现。”
“那你——”
他还没说完,她就撂了电话。
江耀对着手机直发了一会儿愣,直到他的手机被打响——是个陌生号码。
他狐疑接起:“喂?”
“是江先生吗?您的外卖到了,我给您放进你们大楼的外卖柜里了,您下来取一下哈。”
江耀奇怪,他并没有点外卖。但转念一想,应该是郑踌躇替他点的,便道谢后挂了电话,去楼下取。
今晚郑踌躇给他点的外卖格外丰盛,而且都是他爱吃的菜。他偏好清淡的饮食,郑踌躇之前给他点的,他都觉得太重口了,今晚的却恰到好处。
他狼吞虎咽完,觉得心情似乎平复了一些,回到座位上,继续往下看。
他一开始工作,就进入了忘我状态,一直忙到凌晨三点多,才结束了工作。
他连去关灯的力气都没有,倒头就睡了过去。
翌日,他被微信的声音吵醒,才惊觉自己已经趴在桌子上睡了一整夜。
但他却没感到手麻。
低头一看,才发现有人帮他垫了一个睡枕,而他身上还盖着一层厚厚的毛毯。
他本以为都是徒弟们对他的关怀,但一看微信,才发现两个徒弟一个都没到,各自发了条微信问他,要不要给他带早餐。
他看着毛毯困惑了几秒,还是回了郑踌躇的微信,让他帮带一份早餐过来。
在所里这样睡过去也不是第一次。
他站起来松了松筋骨,去洗手间简单洗漱时,心里仍然在用排除法找人。既然不是他的徒弟们,难道昨晚给他垫枕头、披毛毯的人会是王永遒?
他回办公室的时候,两个徒弟都到了,郑踌躇拿着一份小馄饨,瞿英姿拿着一袋星巴克的咖啡。
两人见他来了,同时把早餐递给了他。
这一双徒弟能搭出这种中西合璧,比罗密欧与祝英台还不搭的搭配,也是绝了。
但他也不好辜负两人的心意,一一收下:“谢谢。”
瞿英姿拿给江耀一杯后,还将咖啡分给了郑踌躇:“总共四杯,给你们每人准备了一杯。”
江耀奇怪:“四杯?还有谁的?”
“还给尤律师点了一杯抹茶拿铁,她让我帮忙一起带的。她昨天估计熬夜了吧,我送进去的时候感觉她好像很困的样子。”
江耀怔了怔,没想到尤未竟然会到得这么早。
“师父,你先吃吧,”郑踌躇将鸡汤小馄饨放在他桌子上,“我和英姿先去再准备一下材料,我们等会儿会议室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