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冷嘲热讽犹如出鞘利刃，精准地一击便刺中他的心脏，让他错愕了一瞬，便很快品尝了痛不欲生的滋味。
他无力地松开抱着她的手，视线却仍牢牢地盯着她不放，但因为疼痛，嗓音也变得喑哑模糊：“……你……你一直以来就是这么想我的？可我真的没有——”
“从来没有高高在上，从来没有惺惺作态，从来没有看不起我吗？”她嘲谑的笑声更刺耳了，“不要既用着我的钱，又来对我指手画脚！你要是看不顺眼我，你就滚，我早就不想再看到你了！我讨厌你，江耀，我非常、非常、非常讨厌你！”
三个连续的“非常”像一记又一记响亮耳光，重重地打在他脸上。
他怔了几秒，心脏的疼痛迅速蔓延开来，先是五脏六腑，然后是他的神经都开始抽痛，最后甚至连看着她，都令他疼痛难忍。
眼前一片氤氲，他怔了怔，捂着心口从浴缸里退了出来，踉跄地走向门口。
即将要走出房间时，他最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无动于衷，只能忍着胸口的阵痛，无言地离开了。
第115章 我的天才女友「11」【栖城，2024】^……
“嘟——嘟——嘟——”
从噩梦中被鸣笛声唤醒，江耀呆滞了几秒后，才彻底清醒过来。
昨夜从淮城开车回到栖城之后，他就直奔李北女儿所在的医院。
小姑娘本来还在和母亲闹别扭，说什么也不肯进手术室缝针。
但一见到江耀来，她的态度立即软了下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江耀哭诉，是因为那些同学咒骂她，说杀人犯的女儿就是小杀人犯，她才和他们打起来的。
虽然心疼小姑娘，但江耀也明白，这样的闲言碎语注定伴随着她一起长大，就像他当年为父亲所承受的一样。
有时候他也会想，为什么偏偏是他，他明明什么都没做过，为什么要为父亲所做的错事牺牲他的梦想，他的前途和他的清誉？
可是他也很快想到，或许那些因他父亲而死的被害人家属也会想，为什么偏偏是他们？
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过，为什么要因为他父亲所做的错事，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
所以他最后学会平静地接受了身边人对他的鄙夷和排挤。
至少他还活着，但那些被害人家属，却要终生活在失去亲人的阴影里。他觉得由他来承担父亲的罪过不公平，或许那些被害人家属，同样也觉得不公平。
李北的女儿只有十二岁，让她来承受父亲的罪孽，似乎太过残酷了，但这也不得不成为她终身的修行。
所以他也只能残忍地告诉她实话——她的同学辱骂她，确实是他们不对。
但以后她还会遇到很多蛮不讲理、以偏概全的人，就因为她父亲所做的事情，而对她抱有成见。对待他们最好的方式，不是还手，而是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对这些人不屑一顾。
就像他一样，曾经虽然遭受身边人的鄙夷，可现在的他回望一切，已经再不会把那些冷嘲热讽放在心上，因为他已经活出了属于自己的路，而他也证明了，他不会成为像父亲那样的人。
可小姑娘看上去对他说的这些似懂非懂，转动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他宽慰她：“不管怎么样，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你自己。如果你真的出什么事了，你爸爸会更不好受的。你应该也不想让我把你和同学打架的事，告诉他吧？”
这句话戳中了小姑娘的死穴：“不要，江律师！我不能再让爸爸担心我了。”
他和她谈条件：“那你乖乖听你妈妈的话，先进手术室缝针，我就什么都不会说的。”
她偃旗息鼓，终于同意进手术室去缝针了。
他一直在医院等着她缝完了针，将她和李北的妻子送回家后，才开车回了辉尔曼。
一日之内的奔波劳碌让他万分疲惫，开车抵达酒店的地下车库后，他竟然连下车上楼的力气都没有了，直接在车上睡了过去。
他就在车里这么睡了一夜，直到他的手无意识地从方向盘上滑落，碰到了方向盘，才令他从噩梦中惊醒。
在车内静坐了几分钟后，江耀抬手摸了摸额前沁出的一头汗水，又深呼吸了几下，才让自己慢慢平复下来。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夜和尤未分离的场景刺激到了他，才令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见了八年前和她分离前的最后一面。
导火索，就是因为他在她的口袋里无意间翻出了大麻后的这一番争吵，他恨铁不成钢地说她像一滩扶不起的烂泥，而她也口不择言地说只是把他当成一条狗。
当年，他摸不清她说的究竟是气话还是心里话，万分心碎地离开了。
可在街上浑浑噩噩地游荡了一晚后，他还是克制不住地回头去找她了。
他想她对他的误会太深了，他应该把一切都和她讲明白——他无法忍受她的自甘堕落，不是因为他高高在上，惺惺作态，看不起她，而是因为……
因为，她早就已是他最重要的人。
纵然她狡猾毒舌、满口大话、喜怒无常，有一身的毛病。可她也不曾歧视他，是在他生命低谷，给予他无限温暖的人。
她给了他栖身之所，帮助他能重新读书，让他脱轨的人生又重回正轨。
既然她从来就没有起过半途而废、弃他而不顾的念头，那他也绝不会放弃她不管她如何挖苦、如何讽刺、如何作践他的自尊，他都不会离她而去。
他带着这样的决心回头去找她，可却万万没有想到，他回去时，才发现她的房间已经空空荡荡的，而她已不知所踪。
他起先以为她只是在和他置气，还傻傻地打她的电话，等着她回来。
直到她的房屋中介联系上他，告诉他，她已经为他支付了两年的租金，等他毕业之后，可以继续住在这里找工作时，他才顿觉大事不妙。
他疯狂地向房屋中介打听她的下落，可房屋中介却也对此一无所知，只说她似乎是已经离开了，让他们以后不要再联系她，有什么关于房子的事，都直接去找他沟通。
听说尤未可能已经离开了，他还是不死心。先是在附近的酒吧和街道到处搜索她的身影，又发疯般地把屋子全都翻了一遍，只为寻找她留下的蛛丝马迹。
可除了在他衣柜里留下的那套新做好的Suits，她竟然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
就像她也不想走进他的生命里，只想成为途径他生命的过客。
她亲手编织了一个短暂的美梦送给他，又在他信以为真、掉以轻心时，残忍地把美梦变成了噩梦。
噩梦始于她离开的这一天，阴魂不散地纠缠着他。
直至现在与她重逢时，他也时刻还在患得患失的情绪中，每时每刻都在担心被她再度抛下，还会因梦到和她分离的场景吓出一身冷汗。
下车回到尤未的房间后，他第一件去做的事，不是去找她的护照，而是去浴室冲了一个澡压惊。
自从做了噩梦开始，他的右眼皮就开始不停抽搐，而他胸口也有点发闷，感觉透不过气一样。
他极力克制住自己的胡思乱想，草草冲完了澡，就跑去尤未的抽屉里开始寻找尤未的护照，一心只想早点找到护照就赶回淮城，回到她身边。
护照虽然是重要证件，但尤未却秉承了她一贯不好好放东西的坏习惯，把一堆东西都杂乱无章地胡乱塞在抽屉里。
他虽然已经看到了她的护照被夹在这堆东西的中间，但实在不能忍受她把东西这样乱塞乱放，皱着眉头开始帮她整理抽屉。
法律职业证书、毕业证书、成绩单……
他一样一样整理过去，理到最后时，却不由愣住。
他看到了他当年抵给尤未的学生卡，半张外露，半张正夹在一本缎面烫金的黑皮本里。
他怔了几秒，抽出这本做工考究的本子，翻到夹着他学生卡的这一页，却不由双手猛地一顿。
他看着本子上贴的照片，才明白过来——这一本不是别的，正是尤未自己做的手账。
当年，他见她无所事事又情绪低落，曾劝说她不如尝试用记手账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却被她嗤之以鼻，说只有闲出屁来的人才会搞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但事实上，她不仅背着他，居然搞了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还在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上，贴上了他的照片——
更准确地说，那是他和她的合影。
在照片里，她站在镜头的最前方，却把镜头对向了身后的他，使得她的影像有些扭曲变形。彼时的他，正站在她身后的舞台上，身穿毕业袍，正从校长手上接过毕业证。
他浑然不觉，她在同时同地，在另一个他所不知的角落里，见证了他最荣耀的时刻，也用相机记录下了一切。
他看到了她在照片旁写的“HappyGraduation”，心跳狂飙，脑子里像有惊雷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