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呢?刘湘玉呢?
如果他们二人正是齐隐和满娘本身呢?
刹那间的灵光乍现,赵无名从未如此清晰的意识到过一件事,那就是他原以为糟糕的人生,又是他重来多少次的结果?
假若身体没有被夺舍,假若他才是原本的齐隐……没有被外来者占据身体的一生,那他原本的结局又该是什么?
赵无名不敢奢求母亲的双手抚摸他脸颊的温度,他也无法想象自己会有一位仁慈和善的父亲。
原本,齐临生和赵皇后就该是大祈历史上的明帝贤后……
不对,史记记载,明德帝在位五十余间,国家无事,吏官清明,海内安宁,家给人足,其盛世空前绝后不能及也。
而明德帝齐声能登上皇位便是因为他青梅竹马的皇后赵氏的扶持。
这是……这才是齐临生原本的结局。
系统说这个世界的历史已经混乱了,一个时间节点上出现了多条支线……所以说,齐临生本该成为明德帝,但由于那外来者的扰乱,明德帝和齐临生已经成为了两个人。
一个是没有被干扰过的,一个则是被干扰的。
赵无名忽又不明白了,历史本该是运转的,为何这些历史自明德帝后便是同一个人。
所有人都成为了历史中的自己……所以这个大祈是被重叠的大祈。
赵无名一会明白一会混沌,以至于那些疼痛在身上显得微不足道,他终于知道为何自己会被拽进这无止境的梦中,他是梦中人,亦是门外客。
那这是第几次?刘湘玉又是否存在?
赵无名忽觉这些疾苦都成了笑话,他这算是什么,他是谁?那执念成疯魔的任务者,是齐隐,还是眼前这个齐临生,亦或者是现在的齐璟?
“自我本真,我只是我,我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想要努力而达成的事情,我亦有我想守护的人……首先,我是我自己,而后才是被你选中的任务者。饶是如此,你也不能控制我的思想。”
“很多时候,我们达成共识并不是因为我想要活命或者其他的一些欲望而妥协退让,是因为我也想。”
“隐岐,没有人能逼我,我只是我自己,我比谁都清楚的知道我要什么。”
刘湘玉对隐岐说过的话还在耳边回荡,她的声音一向平和坚定。
而他也只是赵无名。
他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经历和遭遇,他只是赵无名。
所有的怪异终于被他知晓,他恨那人有通天的本领却将他的大祈变成了这样,西郊尸体遍地,南疆佤斛被灭,有人食不果腹,另有官员接连被害,江浙水患导致百姓流离失所,边境频频来犯施加压力。
根本就不是百年的阴谋,全然是齐隐一人所为,他的灵魂又伪装成了系统在刘湘玉身上。
可笑的是刘湘玉意将大祈变得更好,他们两人倒像是互换了,赵无名成了土生土长的大祈人,而曾经那个琴女则成了满怀抱负的女诗人。
曾经说着爱她的人却一遍遍地制造苦难。偏偏刘湘玉还被蒙在鼓里,赵无名不知道他寻了几世才找到的满娘。
可刘湘玉不是满娘,他也不是齐隐。
他发自内心的想笑,齐隐寻不到满娘了。
思绪回笼,赵无名再次将自己摘除,做了一个门外客。
“真的要把三殿下的心挖掉吗?”一个小太监看着赵无名黑黝黝的眼神,手里拿着刀哆哆嗦嗦,忽的有些发虚:“听,听说没有心脏的人死后要在忘川徘徊百世,轮回也入不了。”
“陛下要吃心,随便挖个猪心也是一样的,把人舌头拔了,眼睛也挖了,胳膊腿的按照陛下的吩咐来……然后趁早扔进乱葬岗吧……”
领头的大太监说着说着就一脸唏嘘:“赵皇后……唉,不知道她有没有后悔选了陛下,儿子家人都被处以极刑,可陛下还在一心研究长生之术。”
不是长生,他是在找满娘。
手脚筋皆被挑断,赵无名此时已经感受不到疼了。
他的世界静悄悄的,一片黑暗,他想起来自己恳请有人救自己,有人救了他。
赵无名尝试着动了动,浑身的酸软叫他疲惫不堪,他的腿似乎失去了知觉,但来不及多想,他便听到了一声熟悉的惊喜的呼声:“你终于醒了!”
“刘湘玉?”
赵无名试探性地发出声音,晦涩嘶哑地像坏了的二胡,他识趣地闭上嘴,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刘湘玉叹一声:“总归是活着,你先在此好生休养,切莫过忧思率。”
包裹严实的人试图寻过她的手,却奈何手筋被挑断而动弹不得。
“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看不见也走不了,废人一个,日后该如何寻仇?”老头说了几句风凉话,阴恻恻地笑了两声:“不如将你做废料养我的药草。”
“您莫吓人了,反正不是我费尽心思救活的,一会气死了也不知道谁着急。”刘湘玉将人赶了出去,看了眼床上的人也有些同情。
“那老头医术好得很,说不定哪天你就站起来了,眼睛也能好的。”
好什么?
赵无名发出一声气笑,他的眼珠子都被人挖了,还能凭空给变出来一个不成?
似乎是察觉到赵无名的嘲讽,刘湘玉也不恼,接着说:“大不了给你按上两颗猪眼羊眼也是一样的。”
第60章 往生秘境(六)你去杀了皇帝……
寒风多料峭,新雪埋深谷。
刘湘玉素来畏寒,梦境外还是夏天,而梦中竟已到了下雪的冬天。她伸手去接外面的雪,又因得掌心的温度很快化成一滩晶莹的水。
她不是第一次疑惑,这梦中的感触竟如此真切。
刘湘玉站在门外待了好长时间,直到旁边的人引出一点动静,她才将发散的思维收回来。
“你又叫什么名字呢?”刘湘玉将门窗关上,俯下身盯着赵无名那张被毁过的脸喃喃自语:“不可知我真姓名?”
赵无名知晓她是刘湘玉,亦如刘湘玉心知肚明他是赵无名一般,但更多的时候,他二人并不能完全控制这具身体。
刘湘玉清醒的时候赵无名不是赵无名,赵无名清醒的时候阿丑只是阿丑,时机总是差一点,很滑稽地将他二人错开。
似乎感受到她灼热的视线,赵无名有些狼狈地转过头,说不上是什么原因,或许是被梦中的齐璟感染了
一丝消极悲观的自卑情绪。
便下意识的不想让心上人看到他此时的模样。
“说起来,已经好几年没有下雪了呢。我很喜欢冬天,”阿丑推着人往屋内走:“若哪天你看见了,也一定会喜欢深山里的雪景。”
齐璟沉默着,嘴唇直抿成一条线。
阿丑又说:“走吧,该泡药浴了。”
经过阿丑的悉心照料,齐璟身上的伤终于好的好不多了,虽说他的双腿依旧不能行动,但手指较之前起码更灵活了,只是已经不能提重物,更多的时候,他因着这具残废的身躯享受着那两人的照顾。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阿丑不知道男女大防,在她眼里病人就只是病人。只是齐璟被一个女子看光了身子并反复推拿针灸,他已经由一开始的羞愤麻木到了如今的泰然自若了。
“阿好,这里没有外人,我替你将面具摘下来?”
阿丑不知道齐璟的名字,一心只盼着他快些好起来,某天一边熬药一边嘟囔着“快好啊好啊好”的时候断句断成了“快好,阿好阿好”,觉得这名字应景的很,便以“阿好”称呼他。
阿丑不认得字,准确来说是不认得中原字,齐璟也不懂她在手上给自己画的字符,阿丑后来解释过一次,说那是老头交得她识字,她便以为所有人都学的这种字。
“老头说那是佤斛族的字,原来你们的中原字长这样啊。”阿丑举着纸一脸好奇,“这个字是什么?”
齐璟指了指地上的雪。
阿丑便在他手上也写了一个字,“这是我的雪,是不是简单多了?”
“齐璟。”他牵住阿丑的手写下这两个字,而后又指了指自己。
“这是你?你的名字?”阿丑感受着手里笔画的走势,“我忘了,太复杂了,也不认识,都是两个字的,不如还是叫你阿好吧,希望你好好的,以后都会好的。”
齐璟听着只是好笑,但他一个哑巴也是不能发表什么意见的。
而赵无名,分明感受到了他内心的喜悦,被重视,被珍重的喜悦。
阿丑说话间趁他不注意便已经将面具拿开。
齐璟猝不及防,想躲避侧头,却发现自己避无可避,除了他自己看不到,人人都能看到。他如今脸上疤痕遍布,是让人见了便能做噩梦的程度,他不想吓到别人。
“阿好,你猜我为什么叫做阿丑。我生下来就丑的很,阴阳脸大龅牙,秃头蒜鼻大小眼,你在我这里就是挺好看的了。”阿丑笑着安慰他:“我都敢去乱葬岗翻尸体了,胆子哪有那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