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开的意义_七宝酥【完结】(5)

  他拒绝了我的视频邀请,秒回一段微信即时拍摄的小视频。

  -在跟老板还有师兄师姐聚餐。文字紧随其后。

  画面里是优雅的西餐厅卡座,宝蓝色桌布,灯光晦昧。

  我注意到边角处摆放着一只乳白的四寸蛋糕。

  我好奇问:你们谁过生日?

  许树洲回:宝宝,今天是我生日。

  我的脸皮开始刺麻。

  ……

  我忘记那天为什么会吵架了。情绪很模糊,分手后所有的好都在我脑海里变得更好,像糊上一层余晖色的滤镜,而所有的坏一键清除。

  等许树洲回复的这段时间,我仔细回顾了一下。

  那个晚上,我知道自己罪不可恕,第一时间道歉。

  可当我开始解释自己的疏忽时,许树洲说:别狡辩了。

  继而我被激怒。

  争执中的我们把对方看作一位死敌,用文字撕咬和扭打,谁先让谁趴下,那个人才是赢家。

  战局结束在我累到不想打字,按着语音条崩溃哭喊:“不谈就好了啊,你受不了就不谈呗,你以为我是故意想忘掉的吗,我也很难受,你这么不满意就放过我行吗,找个能随时随地回应你,惦记你,不会遗忘每个特殊日子的完美女友,我就是做不到啊,工作这么累,你以为我还是学生吗,像你一样还有这么多的时间精力?这么不爽大不了分开,一拍两散,反正现在也跟分开没区别。分手好了,分开就不会这样了,什么麻烦都没有。”

  我语无伦次,颠三倒四。然后切断通话,让自己“失踪”,无视许树洲的所有回信与语音。

  我清晰感知到,我在痛恨自己,痛恨自己遗忘这么重要的日子。那些对自己的恨意转化为向外输出的动能,我的战斗值一瞬爆表。

  我在歇斯底里间,下注同他恋爱后的最大一次赌。

  我赌我是赢家。

  事实证明,我就是赢家。许树洲随即打车来到我这里,那只蛋糕完好无损地被捧来我面前时,我差点以为今天是我的生日。蜡烛被他吹灭前,他轻声讲出愿望:希望明年此刻我们还在一起。

  我潸然努嘴:和我这个坏女人哦?

  他重重颔首:嗯!和你这个坏女人。

  火光在他眼睛里像金色的泪花。

  —

  坐卧难定的半小时后,许树洲回复给我三个字:别这样。

  面部刺麻的感受再次出现。

  原来,成年后不会被家长打是因为,迟早要在别的地方挨巴掌。

  我深吸气,极尽冷静地发问:除了累和没那么爱,有更详细的原因吗?

  许树洲说:我也不知道。

  我沉默了。

  聊天框里也是死寂。

  我嘴唇的位置在战栗。我鼓励自己,既已问出来,就勇敢点,把想厘清的都厘清。

  我问:提分手三天前你还在说爱我,所以那会儿是在演戏?

  许树洲否认:没有。

  -分手的念头呢,也是那天忽然出现?

  -实话说,不是。

  我坐在那里,背脊端正地贴着椅背,却感到地板正在倾斜。

  -那是什么时候?

  许树洲回:忘了。

  积压的渴求在一刻间化为震怒,火辣辣的:所以你早就想分手了。

  -也不算,今年年后才出现的。

  许树洲的冷漠里,还带着点儿无所谓的镇定。

  它们愈发衬托得我像个蓄势待发的泼妇:到底什么时候?

  许树洲安静须臾,告诉我:有连续三天晚上跟我视频的时候,你都在吹头发。

  第5章 5.

  我有些费力地回忆片刻,才捕捉到他究竟是指什么。

  许树洲眼中至关重要的节点,竟然没在我这里留下任何痕迹。

  我像过去那样下意识反驳:那我什么时候吹头发?

  我别无选择。

  转进新的项目组后,我的加班频次变得非常高,经常十点之后才能离开公司,路上吃点东西,回来洗漱完毕,差不多快十一点半,更别提偶尔还有些未完待续的工作。当我应付完所有事,顾得上看微信,给许树洲发个可爱表情包开启“每日恋爱经营类小游戏(1/1)”而他立刻弹视频给我时,我真的会产生一种错觉——

  许树洲很像个嗷嗷待哺的高需求婴儿,而我是位已疲惫至极,还要抽空挤奶的老妈。

  面对我的反问,许树洲的回应是:所以了。

  所以什么。

  都是我咎由自取?

  我问他:你当时怎么不说你不希望我占用视频时间吹头发。

  许树洲说:你已经很累了,我不想再给你增加负担。

  我说:所以你选择解决我。这样我没了负担,你也不会失望。

  许树洲字眼平静:你一直对我做的事,表现的态度,发生在自己身上,就接受不了了么?

  我赫然睁大眼睛,好像有很快的风嗖嗖穿透我耳膜,惊起我一身鸡皮疙瘩。

  我问:什么事,什么态度。

  纵使我大脑里早有解答。

  许树洲貌似被我荒谬的踢皮球式交流逗笑了,他从分手后始终冷淡的情绪里多出讥诮:你认真的?

  我知道,我开始慌乱了,才会把抓不准的东西丢回去给他。

  好像那上边长出了刺。

  可当他硬拉着我的手去触碰它们时,我连看都不敢看,随之举旗投降:我之前是有很多做错的地方。

  吸气呼气,我在心里提醒自己,你在求和,不要硬刚。

  多说多错,我克制着更多企图迸发的表达。

  没想到的是,我的服软居然激发出许树洲更多也更密集的讽刺:

  -丁敏一,你没有错。

  -你怎么会有错?

  -错全在我才对。被骂的永远是我,低头的也永远是我。

  -一段感情全是我的认错史,到底是你太完美还是我太差劲?

  我哑口无言。

  聊天列表里不断飞出来的字眼纠结成滚石,劈头盖脸,狠砸在我身上。

  我的静止没有让许树洲停下。他无所顾虑地宣泄,仿佛再也不会介意我如何看他:

  -每次吵架你都说包容,你包容过我?

  -现在说自己有错了,笑。

  -还过来问我原因,你自己当真不知道?

  -一不满意就要分手,让你如意还不行吗?

  -你一直把别人当狗,还不允许他想当人?

  我一眨不眨,盯着那个尚未更换的小狗情侣头像,伴着一道道白底黑字突跳而出。

  它们割裂到我毛骨悚立,头脑发懵。

  许树洲仍在继续:

  -决定不认错,就永远别认错。

  -只是我坚持不下去了,会有别的人喜欢你,包容你。

  -当然那个人不可能再是我。

  -分开,解脱,这是我现在唯一的想法。

  -丁敏一。

  -我恳请你尊重我的决定。

  这一刻,不止是分手后的许树洲变得陌生,连我自己都变得陌生了。

  他口中的我是我?我原来有这么丑恶?他忍受了这么久一个如此丑恶的我?

  他爱的那个我,那个看过来就满眼欢欣,映在他瞳仁里的,亮晶晶的我——她又是谁?

  我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的脸像刚从冰水里打捞起来一样。

  我发过去一句自己都摸不着头脑,也无比苍白的话:我可以换时间吹头发。

  —

  背单词的爱好不是从我进入大学后才形成的,非要厘出一个具体节点的话,那得追溯到我初中。当时我刚来城里念书,读的是市里垫底的四中。但即使排在末游,里面多数学生的质量也好过我过去就读的镇中心小学。

  鸡头变凤尾,不止我有落差,我父母亦然。尤其是我爸,拿到我初一寒假攥回去的成绩单后,他形容我最多的字眼就是“废”——“废了”,“废物东西一个”,“生个废物儿子好歹还是自家人,废物女儿就只能嫁给废物家庭”,“这名次收废品去算了”……不是他,我都不知道“废”能组织出这么多词句,哪怕后来“废”变得娱乐化,刷视频时无意在标题或评论区看到,我心头依然会浮出小股隐约的刺痛。

  我初中成绩进步很慢,数学语文勉强得心应手,但英语总会把我的班级排名拉低到只有中游。也是因为英语,逢年过节回家,我都要遭我爸好一顿打。初二有次被他训话,斥责间,他会间歇拍打我后脑勺,力道不重,但相当屈辱,我反感地扬手格挡,他掌力猛然加重,我的脸差点栽在书桌上。

  我爸离开卧室后,我继续低头做英语卷子,风暴过境的室内异常清净,我脑子里突然响起轻微的蝉鸣。当时刚入冬,我以为是幻听,停止书写,确认它真实存在后,我害怕到背脊生寒。

  为了盖过它,我开始出声朗读面前的试卷,念出里面的每句话,每个单词,每个字母。我读得越快,背得越急促,那声音就会越轻,最后,它随着我的心跳平缓下来,直至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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