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开的意义_七宝酥【完结】(4)

  我不能往家庭群里发,我发烧了,外出上学后我习惯了报喜不报忧。

  我不能往宿舍群里发,我发烧了,朋友们都是自顾不暇的现充狗。

  我不能往工作群里发,我发烧了,我那又敬业又mean的leader应该只会快速戴上口罩。

  唯一能理直气壮发“我发烧了”的人,已不再有正当身份。

  原来许树洲载住过我那么多次。

  我为什么要尖酸且不实地评判他,攻击他:你只会说爱我。

  我深呼吸,调节着头痛和心痛,还有咽喉间不时涌现的堵塞感。上一次这样还是毕业季,我焦虑到躯体化,耳鸣背痛胃酸反流,为此还做过人生头一回无痛胃镜。麻醉半睡半醒时,许树洲那张耐看的脸也忽明忽灭,我能感知自己在痴傻傻地笑。意识清醒后,许树洲果然问我做了什么美梦,笑那么久。

  我心里答,因为知道你在;而表面画饼胡诌:梦到你跟我求婚。

  蹲在病床前给我系鞋带的许树洲旋即抬脸:我愿意。

  我嘀咕:是你求婚好吗?

  许树洲说:对啊,我愿意求婚。

  他言之凿凿:再签麻醉风险同意书的时候,我希望跟医生介绍的身份是你丈夫。

  为什么我要说这种话,说他只会说爱我。

  事实是,他真正爱着我,我却总在责备他。

  我左右看看,注意同事的动向。我咬紧牙关,跟不存在的东西发力,又像要在满屏的英文邮件里找个合适的单词当支点,阻挡住我要夺眶而出的苦楚,自责和无助。

  最后我找到了Relax,不断在心里拼写它的字母。

  我跟许树洲当过一段时间单词APP的同桌,那时刚好在寒假,分居两地。睡前与他连麦打卡每日单词时,我们总会相互搅扰对方,小学生早读那般较量谁拼读嗓门更大,有时我急了,嗔责几句,许树洲就会闭麦不语,他可以默记,但我不行,一定要念出声来。直到有一天我们背到了同一个词组,许树洲惊喜呼出声来,“我也在背这个!”——那个词组是fairy tale。

  fairy tale,童话故事;谎言。

  高烧的威力比我想象中迅猛。

  十点回到出租屋后,我终于能坐到书桌前,解放情绪,也极力抑制着它们的动静。小屋的隔音效果并不好,楼上下的抽水马桶冲水声清晰可闻。

  冲完澡,我服下一颗止痛药,用被子盖住自己。

  熄灯后的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孤独。好像我身体的某部分被挖空,又用黑暗填实。

  静静屏息一会,心跳却在提速。我按亮手机。点开微信置顶,做出我试图控制一整天都无济于事的言行。

  我对许树洲发出示弱信号:我发烧了。

  谢天谢地,许树洲很快回了消息:还好吗,多喝点水。

  宽慰与委屈往我眼眶里聚积,我瘪起嘴:嗯。又回了个:好。

  我开始等待。

  我不清楚自己在等什么,足足两个钟头。联系方式尤在,他有我的现居地址。

  就这么等,等到热量从我身上散尽。我额头冷得像躺在陈尸间,连余温都没有。

  最后,我只能把头侧向一边,将半边脸狠压进枕头,小声呜咽。

  我的身体一直是个盛满自尊的容器。而现在,水面的刻度正在缓缓下降。

  第4章 4.

  率先发现不对劲的是我的邻座同事,她喜欢在午休时随机抓一个饭搭子,过去我常毛遂自荐。

  在吃饭方面我向来积极。但从期待落空的高烧夜开始,胃口也从我身上消失了,甚至与我对抗。

  有多糟呢,糟到——面对我最喜欢的螺蛳粉,都会平白翻涌起恶心。

  食物不再是享受,当它们滑入咽喉,离奇的念头会窜出来,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维持生命体征”。

  “Miumiu你怎么啦?”同事靠来我桌边。

  我并不叫Miumiu。当初入职办理工作牌,我往人事递交的英文名是“Minmin”。也是这个同事,在迎新会的韩料餐桌上,操着特别的闽南腔,玩笑问我为什么要叫山寨Miumiu啦,大家狂笑,从此都给我换了个新代号。

  那时即使有被冒犯,有不适一闪而过,我也选择将它平复下去,因为我能感受到这个姐姐并无恶意。

  晚上和许树洲通语音,我用戏谑的口吻讲述白天的经历。

  许树洲在笑,也叫了我一声缪缪。

  我的脸立刻板下去:“谁让你这样叫了?”

  同事可以,许树洲却不可以。

  他这样叫的时候,我打包票也没有恶意,可我为何反感如斯。

  同事的问询打断我的分心,她的手在我眼前晃晃:“妹妹,我在问你话。”

  我看她一眼:“没怎么啊。”

  她火眼金睛:“不对喔,你有事。”

  我瞬时热泪盈眶。

  闽南姐慌了。

  她举手投足一贯浮夸,引得附近几个伏案的女同事也围过来。

  我的工座被包得严严实实。我赶紧抽出纸巾擤鼻子:“没关系,就是分手了,我没事。”

  “你们别看啦……好丢人啊……”我用纸团捂住剧烈的酸意,笑说让她们别担心我。

  大家没有因此散开,你一言我一语:

  “哪里丢人了,是人都会失恋的啊。”

  “男人还怕找不到?我们楼里就全是啊。”

  “就是,free了,赶快把所有社交软件下回来。”

  她们很吵闹;我很感激。

  她们与我的关系并不相熟,点头之交,有幸进过一个组的,也不过只聊些工作话题。

  然而,她们会问我怎么了,注意到我的异样,担忧我的处境。

  偌大的落差顷刻将我灌满。

  —

  在分手的第二个礼拜,除去低迷,孤单,我还感受到一种陌生的迷茫。迷茫无孔不入,当我在路上走,当我对着显示器敲字,当我往沸水里加面饼,当我在便利店结账,迷茫会遽地笼过来,灰雾般覆盖我。我泡在阴潮里,也渐渐变得迟滞与木讷。

  甚至于,自我厌弃。

  也许是手机窃听到我与同事的交谈,我常刷新的几个APP开始给我推送失恋主题的帖子、情感向的大众占卜,以及两性亲密关系分析的视频,点进第一个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第N个,最后我的首页全被大同小异的内容占领,失恋的惨痛总如此相近,而短视频里的话术也基本一致,可我就是上瘾到停不下来,像在跑轮里狂奔,反刍着这些单一且短效的精神慰藉。

  这种时刻,我会觉得自己鲜活一点。

  于是,下班后的夜晚、难得的周末全部荒废。

  除此之外,就是回顾与许树洲的聊天记录,甜蜜的对话让我汲取到少量活力,但翻阅到争吵,懊恼就会像刀片一样剜杀我。

  我一天多次地视奸他所有社交软件,完成隐秘地巡逻与确认,最后微微得到满足。

  最窒息的是晨起与睡前,醒来要面对现实,可入睡又那么困难。最安静时分,孤独与煎熬会放大数千万倍,在我耳边嚎啕或嘶吼。

  很怪吧,分手前我险些抛之脑后的人,却在分手后得到全天候的注目。

  令我厌恶的反应不止这一个:

  在此之前,我似乎没有感受过如此压抑又饱胀的酸楚。

  被父母责骂,大不了拧起一股劲;与朋友交恶,我能宽解自己道不同不相为谋。

  可面对许树洲,我做不到自如。

  自打他从生活中消迹,我的剧场就被清空,嬉笑怒骂全没了观众。我从来没这么虚弱和空白过。

  我需要许树洲。

  无比地,迫切地,强烈地需要他回来我身边。

  ……否则我要死掉了。

  太丢脸了,可是……我好像真的在走向消亡。

  再不找回他,或许我就会死去。哪怕我仍活着,每天按部就班地工作,完成的任务能得到组长夸赞,可我能感觉到,心里面有什么,正如砂砾般流失,日复一日。

  在分手的第十二天,我给许树洲发了消息:

  -我想你了。

  -我不要跟你分开。

  ——两句话,用尽我所剩无几的余力,发出去后,那根绷了很久的线终于断裂,我近乎虚脱,泪如雨下。

  —

  “我不要和你分开。”

  这样的话我第一次说,在此之前,类似言辞都出自许树洲之口,他对爱的信念与坚定远超于我。我回避爱的时候,他总在捍卫它。

  除去那次离家出走,一年前我闹过一次相对严重的“分手”,同样是夏天,与现在差不多的月份,我刚入职,被安排一堆杂活。那会还是实习生,烦恼的同时只能顺从。下班提交完日报,我给自己煮上辛拉面,端着它们到书桌前,喜不自胜地给许树洲打视频。

  我要跟他炫耀一下我新学的超绝煮法,然后看他像只急得团团转的松鼠那样,鼓嘴羡慕:淦,吃不到老婆亲手做的拉面,好烦好烦。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七宝酥 现代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