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瞧见,羽袖阁的裙子果真不凡。而这套也确如他先前所想,很适合她。
薛适走近了些,笑着拿过江执接起的箱笼打开,平日装的笔墨纸砚不见,只一方精致小盒。
“今日看到街上已经有卖蔗浆浇樱桃的了,就提前收摊买了一份给王爷。怕东西太多会压到,其余东西暂放在了徐兄那。王爷要不要尝尝看?”
薛适说着就要拿出小盒打开,却被江执忽地握住了手腕。他没说话,而是俯身横抱起她,几下离开了院子。
“诶?去哪……”薛适抱紧箱笼,下意识惊呼道。
“你家。”江执掀了掀眼皮,视线似有若无掠向四周,挑唇道,“我这边人太多了。”
守在各个暗处的侍卫:?
吃完苹果准备出来看热闹的萧乘风:“……”
临辞和东朔扯唇笑笑,替江执把萧乘风送走了。
江执轻车熟路地推开院门,一路将人抱进屋内才放手。
薛适脸有些红,但看到江执打开小盒吃起那份蔗浆浇樱桃的模样,所有注意便都放在了这上面,目光亮盈盈地问他:“好吃吗?”
“嗯。”江执挖了勺送入薛适口中,“不过,比起你曾送我的火棘果差了点。”
虽然唇舌间满是蔗浆浇樱桃的鲜甜清凉,但江执这么一提,薛适也不由得想起了属于火棘果的一点酸,似乎此刻已萦绕在唇舌。
“王爷还记得啊。”
“我记性有那么差?”江执故作不满地眯了眯眼。
“那时候,你不仅送来了火棘,还特地用妃色的纸写了封信,我当时还以为你最喜欢妃色。后来慢慢才知,你最喜绿色,就像今天的这一身……”
江执的目光紧锁在薛适身上,唇边笑意一点点勾起,“很好看。”
“真的?”薛适笑眼一瞬弯起,“感谢某个拐着弯子送我衣裳的人。”
她可爱地炫耀道,“我今日特地早起了半个时辰。为了搭配这件裙子,第一次尝试了下这个发式,虽然是照着话本上的描写梳的,但好在不算失败。嗯……王爷都说好看的话,那我好像还挺有天赋的……”
江执看着眼前灿若桃花的笑靥,心神不停晃动。
她永远是这样,明媚而生机。
会为了一件裙子早起装扮,满心欢喜。
也因此,让人想要给她更多,只怕不足够。
江执伸手,忽而揽过她的腰,在薛适愣然的目光中,扬唇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薛适慢慢闭上眼,额间温软,许久才离。
“以后,会有更多漂亮裙子的。你可要提前习惯。”江执说道。
“嗯?”
江执勾了勾唇:“从前当公主的时候,积攒了不少对衣裳择拣的经验,以后都用在你身上。”
“梳漂亮的头发,戴漂亮的首饰,穿漂亮的裙子……”
是他一个人的,公主殿下。
-
薛适整理了下厨房的蔬菜,拣洗干净切好,江执掌厨翻炒,两人说笑间已做好了晚饭。
吃过晚饭后江执也没离开,他靠在书案对面的榻上随手拿了本书卷翻开,眼睛却始终看向伏在书案前的薛适。
薛适从东朔那知晓了许皇后书信的事,吃饭的时候朝江执问了个清楚,这会儿全部注意都在分辨那些书信的真伪上。
窗外夜色愈深,江执手中的书卷一直停留在同一页。视线中的人或指尖点着桌子思索,或抿唇转着毛笔阅览。
时间无声流逝,他却不觉得无聊。
忽地,他看见薛适深深蹙起眉,起身要从桌前离开,江执从榻上跳下,先一步道:“是要取什么东西吗?我帮你拿过来。”
“嗯。”薛适从思绪中抽离,舒展眉宇道,“床边的柜子里有一个紫木色的箱子,直接拿过来就好。”
江执几步走到床边打开柜子,这个柜子不算大,但紫木箱子却不小,因而他拿出箱子时不小心把一旁被他忽略的小布袋也挤带了出来。
江执捡起布袋就要放回原位,却不经意地看到了里面的东西,像极了薛适曾戴过的仙鹤面具。
回忆牵动着指尖,江执将箱子放在一旁,下意识将小布袋又打开了些,想要再看一看那枚仙鹤面具。
只是布料彻底敞开时,却叫他眸光一滞。
除了仙鹤面具外,还有他曾送给她的“人骨”玩偶。
有她教他写的那纸艳诗。
以及很多个妃色香袋,与她送给他的一模一样。区别是这些香袋的针脚功夫不如他腰间的精致,显然是薛适在送给他之前自己绣练了很多次。
指腹触及香袋时,能清楚感受到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小心翼翼打开,每个香袋里面是折叠成一个个小方正的纸条。
【龙尾道好长好长,长到就算是在梦里……我也没能追上和亲的队伍。】
【他们都说你死了,世子也自请去了关塞。我不相信。
我会一直留在长安,等殿下回来的那一天。】
【通化坊没有平康坊热闹,是少了菱娘她们的缘故吗。
几天后补:认识了对面纸砚铺子的徐兄,他人很不错,卖的纸张各个质量上乘。
菱娘和其他姑娘也过来看我了。
徐兄说起纸张质量时,我忽然就想起了和殿下第一次见面,被殿下堵的哑口无言时的场景……】
【长安的冬天好像变冷了……陪郡主去定制衣裳时,也看到了一件水绿色斗篷,但是没有殿下送的那件好看。】
【今年的樱桃很好吃!关塞会有樱桃吗?】
【今日去荐福寺求了符纸,要写下最想实现的愿望。虽然在心中想过很多次,但还是最想写下这个——
江执平平安安,快乐自由。】
……
良久,江执将紫木箱子递给薛适,心口酸涩漫开,令他出口的声音不禁有些低哑。
“刚刚……有事出去了下,回来得有点久。”
薛适一门心思都在书信上,并未注意:“没关系,谢谢王爷。”说话间,脸上的自信与从容也愈加明显,较之方才,应是又发现了不少线索。
她从箱子里拿出金圈嵌水晶石放大镜,在江执拿来的许皇后亲笔手书的诗文和从关塞王那拿到的书信间不断比对,很快便欣然一笑:“果真如此。”
“王爷,可以确定了,这些书信确实乃伪造而成。”
薛适移动着放大镜,“你看,书信上的字迹运笔缓慢,笔画抖动,甚至有不适当的停顿和重描。虽然表面上看自然流畅,但模仿者再怎么大量练习,这些细小笔画上仍会无法避免地反映出问题。
再看笔迹的力量起伏,正常书写的笔迹应有轻重缓急的变化,一般起笔时和书写主要笔画时压力较重,细小笔画及连笔动作压力较轻。但整篇书信的笔迹却是十分平缓,没有轻重变化……”[1]
薛适又从笔迹的形态、大小、间隔、布局以及笔画的转折、连笔动作上[2]依次进行了阐明,一边说一边执笔将要点写在纸上,线条勾勾画画间,辨别笔迹真伪的全部思路已清晰跃然纸上。
方方面面如此确凿,也不用担心贸然揭发会打草惊蛇,薛适满意地晃晃笔杆,“到时候多寻几名对书法研究精深的人入宫解释、彼此印证,真相定会大白,许皇后便能洗刷冤屈了!”
话音才落,江执撑在桌案的手一动,俯身将人拥入了怀中。
“谢谢你……薛适。”
感受到江执忽然波动的情绪,薛适伸手回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温声开口:“不用谢。这本就是我擅长的事,竭尽所能是应当的,而且许皇后本就清白。
何况我们不是在一起了嘛,会一起走很长很长的路。”
“不止这样……”
江执另一手慢慢移上她的背,一点点收紧怀抱,认真对她道,“是谢谢你出现在我身边,惊醒我囿于长夜的路途。”
从此,朝暮与共,行至天光。
【作者有话要说】
[1][2]参考文献:《浅谈如何鉴别模仿笔迹》文/王贵容
*朝暮与共,行至天光:化用“朝暮与年岁并往,一同与你行至天光。”——河唐先生《天光》
第66章 陈罪
日光将寒冷慢慢消解, 风也渐渐柔和,转眼还有几日便是春分。
江抒遣礼部筹办好春分祭祖的事宜,具体至当日的流程安排、祭品摆放、线香数量等, 只差祭文的书写还没有着落。
其实翰林院的人这段时间早已写了不少祭文给江抒过目,但江抒都不甚满意。翰林院众人不由得想起那年他们为离宫拟定宫名,却屡被先帝驳回的时候, 皆是叹起气来。
有人提议道:“京中有位姑娘极擅代笔, 且文采斐然。对了, 就是前段日子帮着平襄王言明瑾王一事的薛姑娘。皇上是否需臣将人带来, 试上一试?”
说话的正是先前江执分析江措一案的证据时,一次次扬言或有“万一”情况的年轻朝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