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佳句_梦应【完结+番外】(76)

  薛适知道他是在故意打趣她,心中的担忧反而更加浓烈:“是出什么事了吗。”

  她想到白日不忌军来摊上时无意提起的话,说江执比起原定计划,加快了揭发明修杀害江措的进程,带人熬了许多个日夜,废寝忘食地细细整理所有证据和证词。

  她不禁问道,“如此加急,是还有其他变故吗。”

  江执伸手轻轻触了下薛适的眉心:“你想多了,没有。我保证,明修活不成了。”

  他确实会反复想起那晚明府外,薛适同他说的话。她说,在没有为江措找到凶手的每一天,好像只要感受到幸福,她都会不自觉地想起江措在她面前闭上眼,诀别的画面。

  也会经常想起薛适曾站在扬州郊外的山上吹了许久的寒风,为江措执刀刻石不管冷与痛都未有半分停滞的模样。

  他知道薛适有多容易自责,若不快些掘出真相,无论是薛适还是他,都难以放下对江措的愧疚,只保留最纯粹的思念。

  江执微微笑了笑,月影于他眸中晃动,漾出清清浅浅的温柔,“只是想让二哥早些瞑目。想让你开心,可以心无旁骛地感受幸福。”

  薛适愣然地眨了下眼,长睫扑闪轻颤间,原本清澈明亮的眸中似蒙山岚,渐渐聚起湿润。

  “王爷,我……”

  看着她忧色仍未散去的双眸,江执心跳一滞,没再藏起自己的心事,先一步开口告诉道:“我今日没有不开心,只是有些……想念父皇了。”

  他原本没打算告诉任何人父皇所留遗诏的真正内容,但薛适望着他时紧张而担忧的目光,像是温柔却充满力量的手指,只需微微一动,便可轻而易举地撕下他所有的伪装。

  “父皇曾留下一封传位遗诏,他将皇位传给了我。”

  薛适记得奚玄当年曾说,江接看过遗诏后脸色十分不好,原来是因昭景帝将皇位传给了“江岑许”而非他。这般想来,当年江接和明文昌接连派人对还是五公主的江执赶尽杀绝,都是因知晓了遗诏的内容。

  “父皇一直知道,当年死的人是小五,而我活了下来。”

  这是薛适第一次从江执口中听到当年的事。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目光是说不尽的悲凉和落寞。

  “小五性子顽劣,不喜读书,爱骑马打猎,很爱热闹。因我们长得相像,她时常着男装假扮成我,跟着二哥四弟几个偷溜出宫。

  我受不住他的央求,无奈扮成她的模样替她上学堂。那时我只想着,妹妹爱玩一些也无妨,只要她喜欢,只要她快乐,大不了事后我亲自教她。

  可没想到……正因如此,明文昌派去下毒的人将小五错认成了我,小五因我太子之位无辜受牵,代我而死。”

  因老板娘忙着招呼另一桌客人,最后的温梨汤是她五岁的女儿帮忙送过来的。薛适谢过后,给自己和江执各倒了一杯,听着江执提起过去,入口的温梨汤好似都染上了苦涩而辛辣的滋味。

  “我回去的时候,殿内火起,我冲进去抱住小五,但她已中毒太深,哪怕我能将她从火中带出来,也救不回她。”

  那时候,江执从学堂往宫殿走,觉得今日的课业实在重要,等江岑许从宫外回来,他一定得哄着她,想尽一切办法让她学一遍。

  正想着,就听宫人急急喊着:“起火了!”

  “太子还在里面!太子方才不知怎么了,一直在吐血,太医还在路上,太子又病得那般凶,根本逃不出来啊!”

  太子……是小五!

  江执不管不顾地奔向殿中,完全不顾身后宫人焦急喊着“五公主不要进去,火势太大了!”

  猩红的火光中,他看见向来活泼的妹妹虚弱地躺在地上,他抱起她时,她只剩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呼吸,但撒娇的语气却一如从前。

  “哥哥……我替你喝下很难喝很难喝的茶,谢过以往的每一次……你扮成我的模样代我上课,予我自由……

  我要去、找母后啦,哥哥,你一定要……活下去……”

  宫中无人知晓,那一场大火并非意外,而是一个妹妹为了保护她的哥哥,亲自烧毁了自己的尸身。

  喜爱自由的公主被永远困在了深宫。

  太子病逝,殿内走水,公主毁容……

  谎言之下,太子江执的一切从此被埋葬在火海,世间只有戴着金色千叶莲面具的五公主江岑许。

  但江执骗得了世人,却无法骗过他的父亲。

  可昭景帝却也只能陪着自己的儿子一起,上演荒唐公主的戏码。

  那时的他们,撼动不了明家。

  明家百年大族,明家家主陪着高祖打下大益江山。明文昌更是出类拔萃,才能远胜家主,祖母在位时,他深受信任、权倾朝野,父皇登基亦是他亲自辅佐。

  这样的人本该是一代又一代帝王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可他想要取而代之,自己坐在高位之上。

  恰昭景帝本就不爱朝政,偏好佛法字画,吟诗作赋。若非几个兄弟先后病逝,只剩他一人,他绝不会登上皇位。所以初为帝的那几年,朝政大多由明文昌操持。

  也因此,明文昌的野心愈来愈大,暗中培植的力量越来越多,等昭景帝渐渐发觉,明文昌的话远比他有分量时,已经太迟了。

  “父皇一直很后悔,后悔他没有早些担负起属于帝王的责任。我也怪过他,怪他没有护好母后和小五,可是我……”江执自嘲道,“也没有护好父皇。”

  “不是的……”

  薛适轻声打断他,“再聪明的人,也难以揣度恶人的叵测居心,因为你与他们本质不同。”

  “你很好,是那些人……太坏了。”

  薛适不知喝了多少杯温梨汤,许是因江执的曾经太沉重,她听着听着,唇舌间只有酸涩和灼痛,并无一丝一毫的甜。

  她靠在摇椅上,缓慢道,“你没有三头六臂,却保护了很多人。”

  “你保护了我很多次。”

  在他们还未相熟的时候,他就已经将善意的提醒一次次藏在故作刻薄的话语中。

  总是说要她死,但每一次危难关头,来救她的人,都是他。

  “你保护了大益和百姓。

  是五公主的时候,你对抗着江接,稳定朝政。是平襄王的时候,你对抗着什勒,护卫和平。”

  “你不是护不住任何人。”

  “昭景帝对此亦深知,他留下遗诏,并不是强求你必须坐在那个位置,才能达成他的期愿。

  他只是,相信你,觉得你是他所有儿子中最好的。

  你配得上……”

  身旁的人声音渐渐变得轻软而温喃,断断续续的,不甚清晰。

  江执察觉出不对,立即起身蹲在薛适面前,她闭着眼,靠在摇椅上微蹙着眉,呼吸也重了几分。

  江执触了触她绯红的双颊,指腹微热,又看了眼薛适手边空了的瓷杯,将自己那杯一直没喝的温梨汤一饮而尽,果然是酒的味道,虽然酒味很淡,入口也甜,但薛适的酒量向来奇差,哪怕是果酒,几杯下去她也会醉。

  这时,另一桌客人似和老板娘说着什么,老板娘急忙带着女儿过来道歉,原来是女儿拿混了另一桌客人的梨馨酿和他们的温梨汤。

  江执劝慰了几句,见他确实没有责怪的意思,提心吊胆的小姑娘才放下害怕,不再怯生生地躲在老板娘身后。

  怕薛适坐在马上一路颠簸会不舒服,江执将马系在饭馆的松树下等明日再取,与老板娘他们道过别,背起薛适朝春水河的方向走。

  饭馆离春水河并不远,走路需两刻钟左右。

  江执抬头看着天上,冬日的天色要比夏日深,因而星星虽稀疏,却更加澄灿而明亮。

  他们头顶星空,从寂静走至繁华,在这样的黑夜中,时间似变得长久,好像他们之间,已轮转共度了几生几世。

  颈侧一下一下扫过温热的呼吸,江执偏头朝趴在自己肩上睡得极沉的薛适无奈笑道:“傻瓜,喝了半天的酒,怎么也没告诉我?”

  “也怪我,贪恋你的温柔,迟了那么久才发现。”

  走到薛适家门前时,江执把她轻轻放下,转而横抱起她。

  动作间,薛适下意识抱紧江执的脖子,顺着她的力量,江执不禁俯下身,这一下,喉结不经意地擦过她温软的唇瓣。

  他浑身骤然紧绷,看着薛适迷迷糊糊窝在他怀中,安然倦醉的睡颜,甚至无意识地勾了勾唇角,只觉世间倏而寂静无声,唯有胸腔中疾风骤雨般的心跳,凝带起细密的重量,让他不可抑制地低下头,从大门走进房间这一路,轻却久地吻着怀中人的眉毛、眼睛、鼻尖……

  至将人放在床榻时,他的呼吸已变得粗重而深绵,他撑在薛适身上,眼神如灼烫的烙印,久久刻在她红润的樱唇。

  他喉咙发紧,出口的声音又低又哑:“薛适,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看着她酡红的面容,江执俯身慢慢凑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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