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颐_一颗子弹【完结】(5)

  我问后来呢?

  滴翠说,不知怎的,这位李贵人对圣宠却不是很热衷,甚至亲姐姐那边也不常去走动联络,反而和贤妃走得近些。常常贤妃来探望她,两个人就屏退下人说话,也不知道聊的是什么,只知道李贵人将贤妃引为知己。再后来,贤妃突然向圣上揭发李贵人的私情,原来她入宫之前,曾和外男互通心迹,几近私定终身,入宫之后,也还不能忘情。

  我说那李贵人最后如何了?

  「报了肺痨,塞到冷宫去了,听说很快就殁了,连带淑妃娘娘和整个李家都不行了。亏得奴婢那时还不是能近身侍候的,才有现在分到才人这里的福气。」

  滴翠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我不自觉地握上她的手。

  「才人是害怕了?瞧奴婢这张嘴。李贵人这样的奇人,宫里几十年也出不了一个,您定能稳稳当当、长长久久的。」

  我是怕你害怕。对上滴翠那双充满期待的眸子,这句话我一时说不出口。最后我只是无言地拍了拍她的手,也许被理解成了跟着我有肉吃的意思,她干得更起劲了。

  江慎来的时候我还在绣那幅图。他说:「我倒不知道你还学了这个。」

  不学这个,怎么吃饭?

  我抬起头,其实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他不在的时候,我还能顺利地进行一番角色扮演,他一出现,那种巨大的荒谬感就把我填满了。

  他倒是很自然地走过来,把我的手拿开:「费眼睛。」

  这话他常说,因为学生时期我爱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写累了就趁势闭上眼睡觉。班主任的脑袋一从前门冒出来,他就假借掉笔之机将我叫醒。我上半身熟练地滑下桌子,假装捡笔,清醒一秒钟,马上坐直奋笔疾书。

  江慎又问:「怎么不叫下人做?」

  回忆里的教室崩塌,我盯着他,突然笑了:「给太子妃娘娘绣的,怎么能不自己亲自做?」

  江慎一愣,说:「她为难你了?」

  下人都被遣了出去,我说:「哪能够呢?是你为难我们。我和娘娘是同舟共济,要为你开枝散叶,传宗接代的。」

  江慎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陆颐,你别这么说话。」

  「太子殿下,想让我怎么和您说话呢?我都可以演出来。」

  宫里富丽堂皇,我和他都打扮得人模狗样,此时相对而立,却感觉十分萧条。

  我问这几天你是不是故意不过来?这样我就能自己适应好,你也不用再花心思。你如果再过几天不来找我,我是不是还要为失宠担忧,主动去找你邀宠?

  江慎摇头,带了一点哀求道:「不是的,你别这样想我。」

  他从衣襟里掏出来一张图,在桌上摊开:「你看这个。」

  是一座宅子的平面图。宅子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西大街,江慎指着其中一间,说这是你爹的书房,我已经请了大儒去教导他,帮他考上秀才。又每一间细细地讲解:这是你爹娘夏季纳凉的地方,这是温泉,老年人腿脚不便,做了特殊设计,又给他们安排了仆妇。又说你娘爱热闹,这里搭了个戏台子。

  我喉头滚了滚,说:「这几天你就忙这个?」

  「还有别的事,」江慎吐出一口气,「不过总算都完了。我想着马上回来看看你。」

  他殷切地望着我,确实有些风尘仆仆的模样。我说:

  「江慎,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你做的这些,我一辈子做不到……我很感激。」

  我干脆利落地跪下磕头谢恩,江慎手忙脚乱地捞我起来。他颤声问:「你这是干什么?」

  我到底是磕了一个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

  「但是……我本来也有机会孝顺我爹娘的,你知道吗?」

  这话太自大了。怎么孝顺呢?箪食陋巷瓢饮地孝顺吗?泥腿子再嫁给泥腿子,一辈子都让爹娘过不上好日子的那种孝顺吗?人怎么能既要物质条件,又要自由?

  江慎也许可以这样攻击我,我甚至也希望他这么说,以缓解我内心的不安——发现自己受了这么大的馈赠,却仍然无法和他一笔勾销的不安。

  我是个穷人。我有什么可坚持的?王银元的一碗肉汤,江慎给的锦衣玉食。我究竟有什么可坚持的呢?这到底是尊严,还是真的恃宠而骄?

  但他只是说:

  「我知道。」

  他好像被自己说出口的那三个字打败了,眼里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

  半晌,江慎说:「我们不能这样,是不是?」

  他抬起一只手,似乎想要牵我的手,我们俩的手指一触即分。

  我深深地呼吸,说:「江慎,我会如你所愿陪着你,但是现在……」

  我确实无法继续和你相爱。

  我没说,但我们俩在一起太久,也太了解彼此,我知道他听懂了。

  江慎那双深湖一样的眼睛凝望着我,我曾在看到这双眼睛的时候,骤然以为回到了原本的世界。

  但他的眼睛里映出我穿着宫装的身影,映出琉璃灯中的暖光。

  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这样就够了。」

  第10章

  再一个月来临的时候,我被诊断出有孕了。

  我看着自己的肚子,那里还十分平坦,看不出正在孕育一个生命。

  滴翠已经忙碌起来,将我扶到床上,又把我的腰垫高,吩咐小丫鬟把殿中的熏香都停了,再把安胎药熬起来。

  我苦笑,说我没那么娇弱,你不必紧张。

  滴翠细心地掖好我的被角,看着我肚子的眼神如同巨龙圈起自己的宝物。她信誓旦旦地说才人您放心吧,奴婢豁出性命,也要让小皇孙顺顺利利地生下来。

  我噎了一下,丝毫不敢怀疑她这话的真实性。等到太子妃来看我的时候,滴翠确实是蓄势待发、一寸不离地守在我床边,紧绷的气氛将我都感染了。

  到这一刻,我才发现我一直好像一个局外人。

  太子妃带进来流水似的礼物和补品,我盯着一件件地看,心里想难道这个镯子里藏了麝香?这个糕点里放了红花?太子妃长长的护甲里又会不会有某种秘药?还是采取最稳妥的法子,让我将肚子吃得太大好自己难产?

  我看过的花样太多了,昏昏然在我的脑子里闪过。某个瞬间,我竟陡然生出一种信心,觉得自己一定能在这场臆想的战争中获得胜利。

  太子妃搭上了我的手。她眼含热泪,说妹妹果真好福气,刚进东宫就带来了喜信,一定要好好养着,顺顺利利为太子诞下第一个小皇孙。

  我挣扎着要下榻行礼,说想不到有诞育天家血脉的荣幸,太子妃一面拭泪,一面牢牢地将我按住。

  我想她的眼泪难道真的出于激动吗?为什么作为真正的母亲,直到现在我还没感受到这样的心情?

  我又试图分析太子妃的表情,但她不像之前那样容易理解了,似乎她自己也不明白该想什么、如何表现。

  太子妃放下帕子,笑盈盈地又说,大喜的日子,我把这泪珠儿带来做什么,妹妹可不要嫌我吵闹才好。

  我一时无言,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

  皇后的赏赐也接二连三地过来了,此时太子妃正要起驾离开。

  滴翠把一切都收拾妥当,神神秘秘地跟我说,太子妃看见这些赏赐,很是不高兴,手指捏帕子都捏白了。

  「皇后娘娘这是给您做脸呢。她嫁进来三年,也没有……」

  后头的话我没再听。

  我想,如果甚至有人观察太子妃的手指是不是在用力,是不是也有人在观察我?我的笑自然吗?里头是不是带着趾高气扬和讽刺?我的感激真实吗?会不会被人一眼看出是敷衍?

  我揣测太子妃,她又会如何揣测我?

  我穿戴整齐,蒙着锦被,却一下子感觉十分赤裸。滴翠马上就看出我不对劲,问:「才人,您怎么了?」

  我打了个哆嗦,滴翠忙又把被角掖好,对着小丫鬟吩咐:

  「才人冷了,去,再抱个手炉来,派两个人看看窗户上的纱有没有透风。」

  到了傍晚,在京郊围猎的江慎才赶回。

  他过来,先是隔着老远匆匆看了我一眼,又赶去沐浴,等到他终于挨到我的床边,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宫人们都依惯例在门外侍候,屋内只有我们俩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打了猎,身上不好闻。」

  大概怀孕了嗅觉灵敏,我确实还能闻到空气中微微的血腥味儿。

  江慎蹲下来,想伸手碰触我的肚子,却有些不敢。

  我说你想碰就碰吧,这毕竟是你的孩子。

  江慎这才把手放上来。

  我看他,觉得有些好笑,说:「现在还不可能有胎动呢,至少要十周。」

  他反应过来,也不好意思地笑笑。

  有那么一瞬间,好像我们真是天底下最正常的一对新手父母,略带忐忑和期待地迎接孩子的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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