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颐_一颗子弹【完结】(12)

  宫人们都附和着笑起来,我只感觉十分诡异。皇后又说:「罢了,你也不用再推拒。我已经报给陛下了,陛下还等着听戏呢。这宫里常年没个爱戏的,你只当心疼心疼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只能屈膝领了:「那妾身就却之不恭了。」

  正日子前,我心神颇为不宁,要明熙查查她手底下的人。皇后大费周章就为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听个戏,实在不像她所为。大约是第六感,我总觉得她是剑指我的明熙。

  明熙这些年与下人关系一向很好。上和下睦,她并没有因为备受宠爱,就变成暴戾跋扈的公主。当年服侍她的佳期那批人,如今已满二十五岁,纷纷放出了宫去,佳期却求说与公主情深,允她再服侍几年,能看到公主出降。

  也是佳期发现,同屋的花信手上,多了个不常见的镯子。

  明熙向我汇报:「皇后是想在那天给卫姐姐赐婚,定的是诚王世子。」

  「江珺?」上书房里这些人,我总还记得名字。

  「是,他平日里装得文弱,常哄得卫姐姐指点他,没想到——母妃,我看得清清楚楚,卫姐姐根本不喜欢他。」

  我问:「是让花信做什么?」

  「皇后和她说,卫姐姐年轻害羞,要是到时候推拒,让她在旁边说些好话,」明熙愤恨道,「好话,左不过是些编排他们在上书房就私相授受的话。要叫这蹄子害了卫姐姐,我真该一头撞死!」

  滴翠却在一旁说:「娘娘,这事咱们就是提前知道了,也是管不了的。」

  明熙愕然抬头,要反驳,却发现这话是真的。皇后能做这事,不是因为这谋略多妥当,而是因为她的确有这个权力,京中贵女的婚事,她不但管得,被管的人还要叩谢恩泽。

  何况这在外人眼中实在是门好婚事。亲王世子,无论如何不会辱没了卫府门楣。

  卫琼英今年十六岁。我入宫那一年,也是十六岁,这是成亲最合适的年纪。卫琼英不喜欢诚王世子,那又如何?谁会为了这一点不重要的事去抗婚?

  我看着明熙,她握了握拳头,说:「我去找父皇。」

  「永嘉。」

  一道声音插进来,是卫琼英。她大衣裳里头还穿着寝衣,是刚从睡梦中被叫醒。她对我说:

  「娘娘,您恕我失礼,我方才在外头听见了。您不要让公主去求陛下。这些年来中宫与公主早有不睦,若是连我的婚事这件小事,都要违逆中宫的意思,只怕对公主更不好。」

  我哑然。我方才也有一刻想用这些话拦住明熙,可现在这些话正从当事人的口中说出来。她望着我的眼神,恳切而热烈,映照得我无地自容。

  明熙含泪道:「你的婚事怎么能是小事?」

  「永嘉,都一样,」卫琼英温和地说,「其实嫁给谁都一样。」

  我说:「如果我早些为你定下婚事……琼英,我误了你。」

  卫琼英说:「娘娘,您不要这样说,这些年,您一直在为我拣选,是我一直没有合意的人家。到今天,反而是我误了您,让中宫寻到罅隙。」

  她就像任何时候一样,语气干脆利落,嗓音轻清如水,仿佛一点也没有受到情绪的干扰。她接着说:「最重要的是揪出了那个侍女,赐婚是一回事,在上书房私相授受又是一回事,污了我的名声,就污了公主的名声。」

  一时寂静无言。良久,明熙说:「她做出这样背主的事,我该杀了她。」

  那个字久违地从她嘴里说出来,十三岁的明熙,像被电到一般,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看着她手中的剑,她从小就习武,到处收集漂亮的剑穗子挂在上头。长久以来,我觉得那像是小孩子的玩具。十三岁,上初中的年纪,有的女孩会在书包上别一大串漂亮的徽章。就像那样。

  原来不是。毕竟不是。

  我说:

  「明熙,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多想想。」

  我生日那一天,皇后脸上有久违的喜悦。她点了《梁山伯与祝英台》,笑盈盈地说起这同窗情谊有时也是奇缘。失了花信,她好像也不在意,底下还有小答应、小美人附和。眼看着话题就引到诚王世子身上,已说起他模样好坏,家中人口几何来了。

  江慎坐在上首,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因算家宴,江琰也在。他觑着父亲淡漠的神情,突然玩笑般说:「我们读书时,都说他心悦卫姐姐呢,他俩十分交好,都是同进同出的。」

  席上人都愣了。江琰的插话显然不是皇后的设计,她不会将视如珍宝的嫡子卷进这种妇人小事来。何况这话直白得让人讶异,不论是内容,还是一个孩子尚且掩饰不好的恶意。

  江慎缓缓地转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就让他脸上的血色尽皆褪去:「朕让你读书,就学了这些?」

  皇后当即就跪下了,要请罪。江琰也踉跄着从桌椅上移到了地上。既然如此,席上的人跟着全跪了。

  明熙在我侧后方捏了捏卫琼英的手。

  江慎没再多说什么,但也足以让一场宴席不欢而散了。他说:「皇后,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皇后险些维持不住自己的仪态。

  我三十岁的生辰就这样落幕。卫琼英的婚事没被提起,长时间内也不会有人再提。江珺称病在家,再也没有来上书房。明熙将关在暗房里的花信拎出来,用长剑削下了她戴着皇后镯子的那只手臂,就此将她逐出宫去。

  第24章

  三十岁以后,江慎也开始喜欢饮酒。他原本是个滴酒不沾的人。

  在我们残存的现代记忆里,江慎向我述说过他的童年。他的父亲常年酗酒,家中充斥着暴力和争吵,直到有一天江慎起床上学,背着书包过马路,看见脚边的血迹。原来父亲前一晚醉倒在那里。

  江慎原本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在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之后,我都险些不记得了。他一向爱干净、妥帖,喜欢将什么都规划好、收拾整齐。他也是早早就这样将我规划进他的人生里。

  他向我求婚的时候,紧张得背好的词都说得磕磕巴巴。最后他只好将口袋里的信封掏出来给我,说:「我脑子都一片空白了,陆颐,我就是真的想求你跟我结婚……」

  这么多年了啊。

  现在他坐在昭仪殿的院子里对月饮酒,眼睛里有沉沉的散不开的迷雾。他对我说:

  「原来人并不是什么都能抓住。」

  我问:「握有整个天下也不够吗?」

  江慎失笑。他说:「不够。」

  我没有再接话,他自顾自地饮着,等到星斗西斜,才缓缓起身。

  他说:

  「陆颐,我想带明熙去接大军回朝。」

  自从火器迭代和军改,江慎的帝国版图迅速扩张,这次班师回朝的大军,是第一次出海作战,硕果累累。

  「不带其他人。」

  这句话的关窍太明显了,我握着茶盏的手一顿。我说:

  「江慎,你——」

  「明熙是我们的孩子。」

  他深深地望着我,我突然庆幸自己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因为那种感动仅仅持续了一秒。

  江琰不争气,其他的孩子还没长成。

  他今晚喝了酒。

  他是皇帝。

  我顺畅地说:「我只想要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

  他好像松了一口气。他说:「这么多年只有你还没有变……陆颐。如果人人都像你就好了。」

  这么多年了啊,陆颐。我扶着他往屋内走,很突然地记起了他那封长信的内容,他说自己遇到我之前仿佛总踩在悬崖边缘,谢谢我向他伸出一只手。他说只要我在他身边,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在他身边。

  我想到这些事的时候总是想到火。火要燃烧起来也很旺盛,可惜只要没有氧气,就轻易熄灭了。

  第25章

  明熙十三岁时第一次见到海。大海无边无际,她的侍女觉得有些可怖。

  「怕什么呢?」明熙指着远洋归来的将士,「凭它再大,我们的人也走得到呀。」

  明熙在她繁重的课业里学习过世界的形状。先生告诉她浑天如鸡子,地如鸡子中黄,天大而地小。后一句很好理解,因为天肯定是最大,就像父皇是所有人中最崇高的一样。

  但天地怎么会是浑浑然呢?另一边的人会不会掉下来?她无论如何想不通。父皇说,等到能建造远洋的轮船,人就可以绕行一圈,验证这个知识。

  母妃则让人为她做了一个小球,又拿了一把木尺。

  母妃用木尺贴住球面,说她脑子里的上下左右,是根据木尺而言的,而不是球本身。

  明熙一下子清楚了。她说:「这就是我在几何课上学的切平面!」

  母妃眼睛亮了:「明熙真聪明。」

  明熙得意起来了。书上说切平面与球只有一个公共点,她突然想到什么,问:「所以我们就只是在那一个小点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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