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落到最中央,是一座高高垒起的,镌刻玫瑰色咒语的祭坛,那一头美俊冷艳的太漠凤皇奄奄一息伏落在地,脖颈套着一条从祭坛地心钻出的漆黑锁链,修长尾羽还在渗着艳血,芙蓉白柳桐花狼狈散落一地。
祭坛两侧,同样用锁链困住了渡秋水跟应挽琴,不同的是,他们被锁链穿透了琵琶骨跟命宫!
渡秋水更糟糕,他甚至被废了本功,沦为凡根!
危燕跟阴萝对视一眼,当机立断掠向各自的目标对象。
阴萝直奔禁境祭坛。
危燕则是抛出双刀环,飞快斩断渡秋水跟应挽琴那两根穿骨的锁链。
“当啷!”
应挽琴尚有灵息,首先惊醒,他茫然一瞬,眼底还残留着无尽的惊惧与绝望,“我这是……?”
危燕还想问他发生何事,圣子越过她的肩膀,看到跃上祭坛的阴萝,原本惨白的脸庞更是褪得没有一丝血色。
“帝女当心!”
“——他是骗你的!!!”
应挽琴急促喘息,难掩恐惧,“是他!是他废了秋水的剑神!炼了我们的命牌!又穿了我们的琵琶骨!还让秋水写求救信诱骗你们前来——”
但提醒晚了。
祭坛燃起了深黑泽火,将阴萝困在枢机中宫。
火光中,那气息奄奄、命若悬丝的太漠凤皇缓缓睁开了血金双瞳,华美高贵的金珠冠日,烈火与锋刃正完美交淬,仿佛能焚尽天地万物。它远远看着她,非人非神非妖非魔,异物一样旁观她,又似乎在品尝她。
粘稠,炙热,贪婪,疯狂。
“郑阴萝,我不是说了吗,我让你别来,为什么要来呢?为什么要这样为难我?为什么你总是要这样任性……?”
它有些委屈地述说,又有些苦恼地思索。
“这下被你看到了真面目,该怎么办呢?小爷该怎么办呢?”
太漠凤皇扬起修长颈段,锁链动荡,那华美丝瀑般的赤血羽翎被烈风掠过,同样铮铮作响,鲜红的,可怖的寂灭神国又一次遮天蔽日覆盖全境。
血金双瞳愈发昏暗,沉成了狼血玛瑙。
“不如,我杀光了他们,他们便都什么不知道,可,可我舍不得杀你,郑阴萝,你,你就留下来吧?好不好?”
它的口吻愈发孩子气,却天真残忍。
热风呼啸,那一支冷金色长枪从天而降,寒芒冷冽刺来,“就陪小爷,永远,永远,留在这里,好不好郑阴萝?”
风声将它语调拉扯,尖锐又凄厉。
“郑阴萝,快答应我留下来啊!!!”
阴萝同时也祭出阿修罗情骨天子剑,白骨连横,寒气森然。
祭我修罗天下!
上我青冥高巅!下我血狱狂渊!
当苍色的青冥跟赤红的血殿朝它纷纷倾覆下来,赤无伤耳边的呓语疯狂回响,交叠。
看哪!又是她的杀招!是要将你置于死地的!
你还在迟疑什么?你还在犹豫什么?是她先负了你!也是她先杀了你!真以为这区区的回头,区区的施舍,就能抹杀掉她带来的一切噩梦吗?你的绝望,痛苦,灾厄,连绵不断的黑暗,都是拜她所赐,她难道就不该死吗?
只要杀了她,杀了她,她的爱意就会永远停留在最爱你的前一日,前半生已经足够甜蜜,又何必去执着最后的结局?
你明知,她不会永远停留。
不如就在这里,斩断她的龙尾,斩断她的高飞,锁住她的自由。
就让她堕落吧,让她裙摆溅开血色莲华,堕落在我这无穷无尽的恶地里。
就让我的羽翼,成为你的避无可避的阴影,遮蔽你的双眼,你的唇,你的身躯,你的灵魂高台神国,我们一起沉睡到宙宇的尽头。
“叮——”
“刺啦——”
一剑一枪同时扎落。
历史又一次重演。
煌煌烈风击碎阴萝耳边那一把金背花鸟坠,而少年帝子手里那一杆血槽深暗生魔的长枪,来势汹汹,仍如过去的历史,只是轻轻擦过她的颈,留下一段浅浅血痕。
“小爷……小爷……还是舍不得……”
阴诡祭坛骤然崩塌,滔天恶念又一次化为爱意。
赤无伤单掌撑在阴萝的耳侧,他迎着她那冷漠悍戾的眼眸,有些涩然发疼,这是他的郑阴萝啊,铁石心肠的死对头啊。
他唇边溢出鲜血,滴答,连成细线,网落在她的脸,他愣了愣,指腹有些笨拙擦去,“对,对不起,郑阴萝,又把你弄脏了。”
少年帝子的泪眼渐渐模糊,对不起,郑阴萝,我总是那么贪心。
可她却说,“凤皇,你是要跟我一拜天地吗?这可是重誓,违了便是欺天瞒地,是要身死道消,永无轮回的,你确定还要拜吗?”
“……什么?”
凤皇迟缓地眨眼。
“这样的。”阴萝勾着他的颈,额头碰着,“吉当当,我是天地,你当这样拜我。喏,学会了没?你再来拜一次我。”
竟是一本正经要坐高台。
死之前她还要哄一哄他吗?
他牵着唇,哭着笑了,“好啊,郑阴萝,我们一拜天地,我拜你啊,你要给小爷我最好的,最好的天意。”
少年天神就这样持着一杆情天禁血枪,天际悬挂的残阳还未彻底落入山海,如同披拂了满腰的血红嫁纱,高高地飞扬着,在坍塌坠落的祭坛,在秩序崩落的末时,昏暗,湿热,跪在她的身腰两侧,额头叩拜他此生挚爱的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