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父是一个拉尸佬，这个职业催生于逃港潮，到七十年代末，拉尸佬每埋好一具尸体，就能获得十五块钱。[1]七十年代初收入虽然没有那么高，但和其他行业的工人比起来，他们也算是高收入人群。
所以鼎盛时期，宝安县活跃着两百多个拉尸佬。[2]
温凯是周父从海里捞出来的尸体，他年纪小，受了伤又在冰冷海水中浸泡许久，将他打捞上来时，周父以为他必死无疑，都没给他测鼻息。
直到挖好坑，准备将他放下去，才察觉到他睫毛颤了颤。
刚开始周父以为他是诈尸，吓得差点把他扔进坑，但到底心软，行动前试了下他的鼻息，发现虽然微弱，却还在，于是把人送去收容所。
那个年代国家对逃港者的处罚很严厉，抓到后基本都是送到收容所，然后分批安排去各处做苦力，进行劳动改造。
当然，收容所的工作人员不会将病号送去劳动改造，何况温凯还受了伤，所以他在收容所里得到了妥善的治疗。
也是他福大命大，很多成年男人都死在了那片海域，他在水里飘半夜却还留有一丝生机，并在治疗第三天醒了过来。
醒来前几天，温凯一直浑浑噩噩，过了近一周才开口说第一句话。
也是到这时，收容所的工作人员才开始盘问他来历。
虽然粤省一直都是逃港的重灾区，每年都有数以千计的人想方设法逃往香江，甚至有的村庄因此成了无人村，但在众多逃港者中，温凯的来历依然显得可疑。
首先是他胳膊上的伤口，虽然是擦伤，但有经验的一眼就能认出那是枪伤。
六十年代以前，边防战士遇到不听话的偷渡者，确实可以开枪，但进入七十年代，这种现象已经渐渐消失。[3]
理论上来说，就算温凯是偷渡者子女，身上也不可能会有枪伤。
其次，虽然他的校服外套在被绑架中被脱掉了，身上的羊毛背心和衬衫都是定做，没有标识。但衣服质地太好了。
而这个时期冒着性命之忧逃往香江的人，大多家庭穷困，衣服新三年旧三年，打满补丁是常事，而他那一身衣服非但没有补丁，料子还很柔软，一看就不是普通家庭出身。
只是当时温凯虽然度过了浑浑噩噩的阶段，但脑子并不清醒，收容所工作人员问的很多问题，他都不怎么回答得上来。
就连问到名字，他也只反反复复地说自己叫阿凯。
见此，收容所的工作人员都怀疑他烧傻了，不再追问他的来历。
而等他伤好后，他们开始头疼他的去处。
如果温凯是个成年人，他的去处不用说，肯定是送去劳动改造。如果他有父母，他们也不用考虑那么多，送到父母身边，父母去哪他去哪。
但他是个不足十岁的孩子，且没有父母。
更重要的是他的伤虽然好了，身体却有些冻坏了，瘦得厉害不说，走路还一步三喘，不像是能长命的模样，这样的身体送去劳动改造，他哪还能活？
将他送去给没有子女的夫妻收养？
这是个办法，但一来温凯身体差，二来病好后他看着仍有些呆呆的，三来他都快十岁了，很难养熟，所以一个多月过去，也没有人愿意领养他。
直到某一天，收容所的工作人员外出，偶然遇到周父。
周父是鳏夫，妻子很早就病死了，也是因为对方生病，他才会投身拉尸行，虽然拉尸佬挣得多，但在很多人眼里这职业挺晦气。
周父无所谓这些，他只想多挣钱给妻子治病，但他妻子最终还是死了。
妻子死后周父也没改行，依然做着拉尸工作，几年下来攒了不少钱。因为有钱，周围给他介绍对象的不少，但条件都不怎么样，而且对方还挑他的职业，觉得晦气。
次数多了周父觉得没意思，就歇了再娶的心，媒婆再上门一律拒绝。
就这么单到了三十七八。
当时的宝安没有后来那么大，只是座小县城，拉尸佬又常和收容所打交道，所以他的情况，收容所里的工作人员都很清楚。
于是那次碰面后，工作人员就盯上了他。
刚开始周父并不乐意收养温凯，觉得他来历不明，是个麻烦，身体还差，更是拖累。如今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收养这么个小祖宗，那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但工作人员实在是找不到其他能收养温凯的人了，他们也不可能一直让温凯住在收容所，吃喝还好说，这么大个孩子一直待在那地方，对他的成长没有好处。
周父性格虽然冷了点硬了点，但人品不坏，收入也可以，多养一个孩子没太大压力。而且他总会老，有需要子女送终的那天，这事对他也是有好处的。
工作人员再三劝说，口水都说干了，终于把人劝去收容所见温凯。
当时温凯脑子已经清醒，渐渐认识到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好吧，他的认知并不全面，他过去受的是西式教育，知道世界很大，有欧洲，有北美，还出国旅游过。
他也知道内地，那是他们的祖国，父亲就是从内地去的香江，可内地是什么样，他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自己昏迷后，从香江来到了大陆。
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又很神奇地活了过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所以他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落到其他人眼里，就是他看起来依然呆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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