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近几步，虽然声音语气仍旧带笑，眼睛里却露出隐隐的杀气：“但是不知道怎么，给你跑出来了。”
野蔓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这是真的？”
东方明死心地点点头。
“亏你瞒我这么久，还装出一副我们无话不谈的样子。”
东方明一下子连楚檀笑的杀意都顾不上了，赶紧回过头来抱着野蔓解释：“不是的，你听我说，我确实是被从王宫里……”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野蔓就决绝地推开了他。
东方明看着空荡荡的怀抱，闭了闭眼。
楚檀笑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似乎在安慰，然而他拍得一下比一下重，疼得东方明有些受不了，正准备回头发火，对上了楚檀笑沉静的眼神，他被吓得不敢噤声了。
野蔓敏锐地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纵然她整个人跳出好远，还是急急忙忙地跑回去，挽着东方明的胳膊，哀求道：“家主，他已经远离王宫很久了，能不能……放过他？”
楚檀笑呼出一口气，轻轻转着脚尖，轻轻碾着地上墨绿色的浅草。那草被楚檀笑用力地碾碎了，青色的汁液粘在泥土上，可是根基岿然不动。
野蔓闻到了青草汁刺鼻的气味，带着很腥很腥的泥土味，呛得人想咳嗽。然而她不敢咳嗽，仍然谨慎地看着楚檀笑，手底下挽着东方明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楚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当然可以。别怕，只要你们跟我走了，就是我的人，我自然是要保护你们的，再也不可能对他下手了。”
野蔓惊喜道：“真的吗？我跟家主走。”
楚檀笑欲言又止，他笑了笑：“我还没说完呢，你着什么急——不过也没必要说了。”
野蔓却好奇得不行：“家主说说看。”
“我是说，如果你们跟我走就罢；可若是不跟我走，那么这位小公子就不过是我的一个刺杀任务而已，他会活不成的。”
野蔓低着头，只觉得耳根子一阵阵臊红。被这后半句话一点破，她自己也觉得方才太过兴奋有些失仪，松开了挽着东方明道手，小声地为自己辩解：“我是愿意跟着家主走的，谁管他的死活了。”
黍离将一切都听在耳朵里，直了直身子，依旧什么话也没说。
楚檀笑揽过东方明的肩膀：“既然如此，愿意跟着我的人就走吧！不乐意的我也管不了。”
黍离着急地回过头来，往前追了两步，却还是停了下来。她难堪地用脚步摩擦着地面。
有一种蓝色的小花，开在地上，轻轻一碰就掉了。黍离却不肯放过它，用力踩、碾，直到看见了墨蓝色的花汁，她才觉得心里好受了些。
楚檀笑走出好远，才漫不经心地回头喊了一句：“小无忧，他们都跟我走了，你不来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一度春华重建后, 黍离再回到这里，总有种神游故国的叹惋。
楚檀笑已经尽力还原它原本的样子，可黍离坐在亭子里，看见花圃里空无一物时, 忽地耷拉下去, 嘴里只尝到了清茶的苦涩。
楚檀笑说：“旧时的花早被烧光了。再想去找那样红艳的, 可难了。”
雀儿插嘴道：“随便种个其他颜色的, 一样好看。”
楚檀笑却不接茬儿了, 黍离站起身, 自己往自己房间去了, 闭上门，不搭理人。
还没等她清净一会儿，就有人急促地敲起门来。打开门，见到野蔓带着王伯站在自己门口。
黍离望着他们：“什么事？”
“王伯说他有件东西落在家主的房间了，要你去帮忙拿。”
“自己去拿啊。”
王伯着急道：“哎哟, 我的小主子啊，这府上府下的，有谁敢平白地进家主的屋子啊？”
黍离赶紧打住：“都是仆，谁当了你的小主子？可别这么叫了。”
“行行好，姑娘，帮帮我这老骨头。”
黍离略想了一想：“是个什么东西呢？”
野蔓帮着王伯回道：“是个没有封住的信。当初家主交给王伯让他保管着，王伯就将信放家主房间的匣子里了。现在家主找王伯要，王伯哪敢又进去翻啊。”
黍离踏出门槛儿, 关上门道：“我去帮你拿。”
王伯在她背后千恩万谢地说着话, 黍离不知道如何回应，干脆装听不见。
黍离一股作气走出老远才反应过来，王伯不敢进家主的房间, 难道她就能进了吗？不过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行至门前，黍离轻轻敲了敲门，没人应，料定屋子里没有人，黍离想着今日时机不对，正准备转身回府，她鬼使神差地抬头看见楚檀笑的屋子上方“桑柔斋”的牌子，心里一动，一股甜得发腻的劲头缓缓流淌过全身，就像口渴的人喝了一口浓糖水一般，勉强解渴，却总有哪里不得劲儿。
她推门进去了。
陈设倒是和原来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新物件儿和老物件儿反射的光大不一样，大白天的，黍离又觉得这里比记忆中的桑柔斋暗沉了许多，阴阴的不近人情的真实压着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凭着直觉，翻了面前少数几个匣子，很快找到了王伯所说的那封“没有上封的信“，干燥得有些泛白的纸，像被油炸过一般脆，轻轻动一下，纸张就发出突兀的大响声。
黍离很不喜欢这样的声音，忍着不适想快点将它折好，倏尔看见信纸的末尾露着突兀的一角，像是儿童幼稚的图画。
明明心知不妥，黍离仍是打开了瞧，这封信上用着她看不懂的语言，像是专门的密语，洋洋洒洒三大页纸张，信纸的末尾署名处，画着一只弯着嘴巴肚子肥大的小鸟儿。
鸟儿？
黍离皱着眉仔细瞧了瞧，整封信的确是家主的字迹，错不了。
然而家主为何在署名处画一只不知名的雀鸟呢？
雀鸟。雀儿？
纸上的文字可怖起来。这密密麻麻的不知名语言，仿佛是鸟类翅膀下密密麻麻的寄生虫。她看得太久，离得太近，旁人看天空之上是展翅翱翔的雀鸟，她却只看见鸟儿身上密集着飞快扭动的小肉虫。
那鸟儿越飞越远，停留在一处熟悉景致的上空，抖擞抖擞，它身上的寄生虫悉数掉落下来，变成王上得亲兵亲卫，团团包裹着山鬼来信，却时不时露出他们残忍的本质，将整座山鬼来信啃食一空，变成一座死门。
而天上的鸟儿盘旋半天，看准时机，自高空俯冲而下，尖嘴衔起他们——黍离、野蔓，将他们带回一度春华。
黍离冷笑起来，一点点将信纸叠好，叠成方块状，整整齐齐。信纸一直在发出嘶嘶啦啦的响声。
行至花圃前的小亭子里，楚檀笑仍旧坐在里面喝茶。黍离将信纸递过去：“家主，王伯托我拿给你的信。”
楚檀笑翘着的二郎腿放下了，冲着小桌子示意了一下：“嗯，好，放那吧。”
黍离放好了，将茶盏压在那封信的上面，却迟迟不走。
她又端起茶盏，给楚檀笑倒了一杯茶：“雀儿？”
“嗯？”楚檀笑拿起茶杯的手顿了顿，他又笑道，“你叫谁？雀儿已经回房间了。”
“家主。”
楚檀笑仍旧端着茶杯：“你今天怎么这么墨迹，有事就说。”
“我叫雀儿，也是叫家主吗？”
楚檀笑回过神来时，黍离的眼睛已经牢牢钉在自己身上。她漆黑的瞳仁是一片光滑之上平白无故长出来的钩子、一根刺，狠狠将他的衣服勾了一下，没让楚檀笑受伤，却能让楚檀笑揉搓着破烂的衣物望着她好半天。
“嗯，就是我。”楚檀笑放下茶杯，手指早已经被杯壁烫得通红，“不过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你还是赶紧忘记吧。”
“就是你？你为什么瞒我这么久？”
“这种事有什么好瞒的？我只是没有刻意说。”楚檀笑眯着眼睛凑近了些，“小无忧，你脑子糊涂了吧？”
黍离听见自己一字一句、不死心地问：“那王永口中立下大功的雀儿，并不是当时在山鬼来信的雀儿，而是迟迟未出现的家主吗？”
楚檀笑的神情淡漠下来：“你若心里不舒服，随时滚出去。一度春华没必要强留你。”他的眼皮耷拉着，像是花打了霜，又像是对此事根本毫不在意，就连让他抬抬眼皮的资格都没有。
黍离抿了抿嘴，转身就走了。
楚檀笑依旧不抬头，也不看她一眼，抬起黍离倒的茶，预备着喝一口，最后却轻轻放回桌子上。察觉到自己莫名其妙的小心翼翼，楚檀笑心里腾起一股无名之火，他便伸出食指和拇指，将那杯茶轻轻弹倒，茶水泼了一桌子。
他冷着脸兀自离开了。
黍离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三个大夜。什么也没有想明白。
门缝里吹进来一点光，她分不清是月光还是日光。那抹白白的亮，让她的黑眼圈更加明显。黍离将手指伸进那抹光中，柔软的白色，淡淡的一点热。她想，也许天亮了吧，于是推开门想出去走走，可是却只见到了漆黑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