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很平和而又真挚地看着黍离说：“我奉命拿了你的头，但我已经多少年没杀过小姑娘小少年了。”语气真诚得像是在剖白隐秘的心迹，“你若识趣些，还是自行动手吧。”
他将斧头递过来，要还给黍离。
黍离好半天没有动，他倒也有耐心，就那样举着，等着她。
脑袋顶上传来异响，有一小半截儿早就死掉的枯枝掉下来。冬日不落地，却在这个春日里熬不住了。
它正好轻轻打在黍离的脑袋上。
黍离的眼珠子往上转了转，没有去接王永手里的斧头，反而拿下了脑袋顶上的枯枝。
那株枯叶真黑啊，像炭一样；很干燥，野蔓瞧着，像黍离无泪的黑眼睛，丧失生气的模样，不分上下。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那一小截儿树枝。冷的，却没有冰冷得刺骨；微微颤动着，像活物，那是黍离体力透支前的颤抖；略粗糙，内里断裂处却很鲜嫩。黑而糙的树皮之下，是白得有些泛绿的鲜嫩，一下一下，一下一下颤抖着，死了的、和活着的生命，都这样颤抖着。
野蔓看见黍离紧靠着自己的脉搏，在树枝的映衬下，也在白嫩中泛着绿，鲜嫩的脉搏，又很脆弱，一下一下，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像一下一下、一下一下的颤抖着。
开什么玩笑！在这里，这个样子，要让黍离一个人去死吗！
野蔓伸长了手臂，一下子将黍离的斧头夺过来了：“谁要自行动手？自行动手什么？我倒对你动手！”
她很吃力地用两只手挥舞着斧头，朝王永砍过去。王永只是坚定地践行着他“不与小姑娘动手”的原则，只防不攻。
直到野蔓砍伤了他的手背。
王永流着血，疯狂挥舞着大镗，削断了野蔓仅剩的一根小拇指。
她惨叫着倒地了。
黍离呆呆傻傻地站在远处，握着那断枝游离了很久，野蔓的惨叫声如一根线，掐断了她游离的神魂。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黍离鬼使神差地扑上去夺过野蔓手中的斧头，不顾自己小腿的伤，疯狂进攻着。
王永接二连三地被两个姑娘挑衅，早就积攒满了怒火，也开始露出他的攻击性，一下又一下，次次都对着黍离的命门下狠手。
黍离从一开始疯狂的进攻到后来吃力地躲藏，体力透支，她几乎放弃了。
受伤的那条腿也不给力，她半条腿跪在地上，再也没有反抗的能力了。
黍离认命地松开了斧头，等着王永致命一击。她不认为盛怒之下的王永会放自己一马。
可是王永僵持在半空，迟迟不下手。黍离力不从心，歪倒在地上，轻轻吐出一句：“没出息。”
王永并不理她的挑衅，丢下大镗，冷静道：“我说了，不杀你就是不杀你，你还是得自行了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见黍离久久没有动静, 他指着倒在地上血流不止的野蔓，无奈地下令：“将她抓起来。”
野蔓很快被架住。
东方明几步之间跑到王永面前：“你！”
黍离怕他冲动，自己坐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赶紧伸手按住东方明：“扶我起来一下。”
东方明本欲甩开, 可是黍离一开口说话, 他便又乖乖地俯下身来扶起黍离。
黍离的腿受伤了, 她只能轻轻斜靠着东方明。
王永拍了拍手掌, 笑道：“你就是无忧, 我认识。”
黍离偏过头来, 不愿意回应他。
然而王永继续道：“你若不自戕, 这位小丫头的命可没有了啊。”说着，他轻轻扯了扯野蔓的头发。
吓得野蔓大喊：“无忧，救我！”
黍离拖着腿往前走了两步：“混蛋。你说了不会对小姑娘动手的。”
王永低笑着摇了摇头：“嗯，不动手，我不会亲自动手。”
“伪君子。”黍离恨恨地盯着他。
东方明往前走了几步, 和黍离并肩，他转身，声泪俱下地哀求黍离：“无忧！我求你了，求你救救阿野，她是因为你才被抓的。我求你了，我……”
黍离嫌恶地推开他的脸：“那是她自己蠢。滚。”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东方明狠狠捏着黍离的肩膀，“见死不救，大奸大恶！恩将仇报, 你不得好死！无忧！你不得好死！”
说完, 他又迫不及待地跪下来：“我求你了，无忧，你就救阿野一次, 我和阿野，还有这些小山鬼们，我们不会忘记你，我们年年去祭拜你，只要你……”
“东方明！”野蔓大声制止，“你怎么能说这种话？起来！”
东方明一边摇头一边将膝盖擦在地上走，离黍离更近了几步：“我求你了，无忧。看在你们同门十几年的份儿上……”
黍离转过身作势要走：“她跟我没关系。”
野蔓死死咬着下嘴唇：“是的，无忧，你这该死的，你以为我求你救我了？我不要你救，你走开吧！滚！”
惹得黍离急切地转过身来。
电光火石间，东方明站起身，用力将黍离一推，将她推了过去。
东方明还顺便用脚踩住了黍离的斧头，让她毫无威胁地撞进了王永的军中。
王永乐得哈哈大笑：“公子好决策——放心吧，我王某不是不讲信用的人。”一个令下，野蔓被推回了东方明身边。
“啪”地一声，野蔓脸部的肌肉抖动着，扇了东方明一巴掌。不多时，东方明的脸部肿起，浮现了清晰的红印子。
王永转向黍离，很怜惜地感叹了几句：“多么漂亮又坚韧的姑娘，还有一副好身手。可惜了，下辈子，别卷入这些事里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挥舞着手势下了诛杀令。
“喻——喻——”
王永身后的马突然发狂，嘶叫着奔跑起来，并不避着人，猛冲过去，将没有防备的王永撞出了五尺高，等他从天上落地的时候，早已经瞪着眼睛，毫无活路了。
嘴角后知后觉地流出一团一团的血沫。王永的身体猛地抖动了几下，断了气。
连准备对黍离行诛杀令的几名士兵，也早就不知道被发疯的马匹撞到何处了。
野蔓看准时机，赶紧冲上前去把黍离拉了回来。
又一阵马嘶声从背后传来，也毫无例外地扬起了一阵尘土。树枝苍劲有力地在半空中待着，有一人，骑着马，就在这些复杂的影子中一上一下的靠近。
黍离眯着眼，盯着前方看久了，才真实地察觉到——春天真的来了。
树枝上，一点点发着嫩绿的小叶子，而今这小叶子似乎已经是万年不变地将自己钉在树枝上，像一个个生机勃勃而又待着莫名攻击性的钉子，将树枝以后，天地一切物品，钉在这一颗树上。又好像天地是天然的画布，这一颗颗枯枝，被一个个碧绿的钉子钉在画布上。
不管怎么说，天地都是坚定而不可变化的。好的坏的，就这么不可一世地呈在黍离的眼前。
可是当楚檀笑的脑袋顶，一上一下地试探着碰着那些钉子的时候，那些钉子又重新变回了树枝上的嫩芽，天下都变得柔和了很多，带着它原本有的生机和宽容性，仿佛一切都是有希望和来得及改变的。
这样的感觉只维持了一刹那。黍离很快抿着嘴，背过了身——她仍旧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楚檀笑。
野蔓倒是很高兴：“家主！是家主来救我们啦！”
楚檀笑停了马，轻松地跳下来，对着野蔓笑：“晨安哦，雀儿。”
野蔓看了看天：“这都午时了。”
黍离听见楚檀笑调笑的声音：“这是谁啊，看起来很陌生，为何背对着我呢？”
他越靠近，王永带来的那些兵士就捏着武器后退几步——自己的将军死了，他们都手足无措起来。
楚檀笑嫌他们碍眼，啧了一声：“还不快滚？”
兵士们消失得很迅速。
然而黍离仍旧像什么也没听见一般，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戳着王永的尸体玩。
“小无忧变得不爱理人了啊。”楚檀笑亦步亦趋走到她身边，“脏死了，还玩儿。”
见黍离一点也不理他，楚檀笑难得有些讪讪的，摸着鼻子走回来继续跟野蔓打招呼：“雀儿，有没有念着我？我是来接你们回家的。”
东方明只当楚檀笑仍是那个来路不明的人，做出防备的姿势，把野蔓护在自己身后。
楚檀笑仔细打量着东方明：“你是……”他冷哼一声，“你怎么还活着？看来是属下办事不力啊……”
东方明后退几步，也压得野蔓不得不后退，他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小心地问道：“属下，是谁？”
“属下就是臣啊。公子身份尊贵，贵人多忘事，不记得臣也是应该的。”
野蔓讶异地望着东方明：“你还是个公子？你是谁家的公子？”
东方明正期期艾艾不知如何回答，楚檀笑就露出戏谑的笑容，回答着野蔓：“一度春华曾接到过暗杀任务，杀了这个不中用的小皇子。我呢，本来不轻易参与皇家斗争，奈何这次任务是王上默许的，我们做臣子的，也只好从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