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汝身为人女,无力为母亲消解病痛,也只得硬着头皮答话:“回母亲的话,女儿技艺不精,败给了圣人。”
她赧颜垂下头,而头顶再响起的声音果然便带了三分愠怒。
“你自小在我身边长大,更得先帝亲授绝技,那李重泽不过是晋王的第三子,宫宴上只居末席,到底是你技不如人,还是你也学了那群趋炎附势之徒,不敢用尽全力唯恐得罪那个得位不正的新天子?”
这话有问题吗?受尽先帝恩宠,礼逾众亲王的是齐国大长公主,而非是她。公主敢自恃长辈身份不敬新帝,但她不能。
可母亲威严之下,她不敢直言,只能扑通一声复跪下去:“是女儿的错,还望母亲珍重贵体,勿要动怒。”
先帝子嗣兴旺,除却早夭的,成年的儿子也有二十之多,女儿却只三个。长女齐国公主是发妻惠慈皇后杨氏所生,自幼珍爱非常,常常连一母同胞的太子阿弟也要避其锋芒。
这样尊贵无匹的出身,本是一眼望得到底的富贵永久,但皇家从来没有永远的权利稳固,一场皇位更迭,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宠遇便也在悄然间不复存在。
大宴上皇帝左下首第一席不再属于公主,而变成了圣人的皇后;
九州四夷进贡的方物不再由公主第一个享受,而是送入了掖庭,被不分品级的后宫娘子们挑选;
只需一纸斜封的墨敕文书便可让门下幕僚拜官封爵的权利更是成为了过去,新天子曾派内侍到公主府申斥:“牝鸡司晨,祸延江山,姑姑只需做一位安享富贵的大长公主,不得逾矩,妄预朝政。”
这于齐国大长公主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想到这里,便愈加愤恨,大长公主双眼骤然一睁,自塌上半坐而起:“输便输了,可你为何要接下他的金月杖?那竖子惯会收买人心,既显示自己慷慨,又好叫你拿回这晦气的东西来气我!郑玉汝,你是我的女儿,就应该如我一般自有傲气,愿赌就要服输,绝不受他的嗟来之食!”
“母亲教训的是,女儿有辱母亲门风,这便着人将那柄月杖熔了,倒入坊外的渗井里去。”
盛怒之下,不能顶撞。
教诲之下,只可依从。
这是刻进郑玉汝骨血里的恭顺,哪怕没有这番翻天覆地的遭遇,岁岁年年里,她也一贯如此谨小慎微,逆来顺受。
后来她领笞十下,双手隐在袖中微颤,面不改色地行礼告退,回了自己的寝院来仪馆。
婢女采薇迎上来,问今日圣人赐的金月杖要供在何处,她怅惘道:“母亲不愿看到它,你去找陈箴,让他小心收进库房吧。”
陈箴是公主府家令,齐国大长公主阖府并一墙之隔的郑府,只有公主一人还能任性,其余所有人都早已接受了新天子夺位的事实。
她既不能真的将御赐之物丢进渗井,也不能违背母意大摇大摆地供奉在府中,便只能交给家令,让他寻个妥帖但隐秘的地方安置。
采薇自然明白这短短两句话的意思,立时便领命去了,再回来时才发现县主端坐于妆镜前,手中微颤几乎握不住梳篦。
她快步上前,将那双保养得宜的小手拢入怀中,眼眸里是掩饰不了的心疼:“谁敢与天子抗衡?公主怎能迁怒于您呢?”又慌忙地自妆奁中拿出一紫瓷瓶,掀盖打开,里面的乳白色膏体散发清凉气息,轻轻敷在患处,那泛红的痕迹掩盖在膏药之下,仿佛连疼痛也随之减轻了不少。
玉汝放下梳篦,任她施为,目光怔怔的,并无被罚之后的半分不平或怨怼。
“母亲……她只是受困于风疾,所以郁结难解,脾气才比从前更加骄躁罢了。”
公主是她的母亲,也是她的君主,她所拥有的一切皆来自于母亲的馈赠,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无论赏赐还是责罚,都是她该领受的。
而身为人女,若不能为母亲解忧,怎配谈孝顺?
“熏蒸疗法已有数日,但收效甚微,你还记得那游医说的风狸液吗?我今日赛中歇息时听三娘说,今岁南昭进献的贡品里,好似就有这风狸液。”
玉汝口中的三娘,是先太子的第三女,常山郡主李令乐。
先太子与齐国公主一母同胞,儿女之间也亲厚得很。先太子是意外暴毙,未有罪名加身,所以儿子们虽被严加看管在东宫,女儿却是封爵食邑未变,宫里宫外行走如常。
而所谓的风狸液,是一位游医曾提过的良药。据说来自于南中一种名风狸的小兽,其溺能理风疾。只是风狸兽难猎,风狸液更是不知往何处去寻。
“既是贡品,县主岂不求圣人赐下便可?”虽不知是否真的有用,但公主眼下的光景,试一试又有何不可呢?
玉汝却是无奈地一摇头:“母亲若知道我去求圣人,必然雷霆震怒,即便圣人真的赏赐下来,她宁愿痛死,也不会接受的。”
公主固执,倒真是她会干出来的事,采薇一时踌躇,发愁道:“那可怎么办才好?”
玉汝莞尔一笑,妆台旁摩羯鱼三足赤金灯架上的烛火在深瞳里潋滟出几缕微光。
“不急,我有法子。”
母亲若真能痊愈,她必着人塑一风狸兽金身,供于兴国禅寺,享万世香火。
作者有话说:
①许胤宗的药物熏蒸法真实存在,于《旧唐书》中也有相关记载。
第3章
长安西市,又被百姓誉为“金市”,可谓是天下宝物,无所不有。
随着正旦大朝会的临近,各番邦使臣来朝进献,西市里异族胡人摩肩接踵,比平常更要热闹百倍。
古语有云: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商人逐利,深谙此理,常有人设法提前打探到各国进献的贡品,便四处费心搜罗同款,好以“圣人娘娘们也有此物”作为噱头,引得长安豪强富户争相竞购。
南昭此番进献的贡品里既有风狸液,从南昭跋涉而来的游商手里,说不定也有。
玉汝今日只乘一辆灰褐帷顶犊车,旨在低调暗访。公主府披甲佩刀的护卫太过惹眼,便只从郑府里调了些小厮家丁来听差。此时他们游入廛市四面八方,她则头戴幕篱,端坐于犊车内静候。
「南中有兽名风狸,如狙,眉长,好羞,见人辄低头。其溺能理风疾……」①
这是书中有关风狸和风狸液的记载。
她兀自想象,不太懂这个“狙”到底是《山海经》里状似狼、赤首鼠目的猲狙,还是《庄子》里便于山林的猿狙。风狸兽若是像它们,分明就是奇形怪状未经教化的野兽,又怎么会有见人便害羞低头这样憨态的习性呢?
县主静思不语,身为婢女的采薇自不会出声搅扰。她只是默默往错金博山炉里投下一粒沉水香丸,炉中的红罗炭慢慢将其烘出清透的花果之味,让犊车内这小小一方天地充盈着甜润的温暖气息。
与此同时,西市另一角一处不起眼的僻静小院内,有人正被一柄生了锈的短斧劈入胸口。
刃口不锋利,执斧的手也未用尽全力,于是那人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上巨大的钝痛撕心裂肺一般,还得眼睁睁看着猩红的鲜血自自己胸口涌出。可他动弹不了,四肢都被人擒住,嘴里含着粗布,连求饶也不能。
“这一路忍你多时,本想多留正酋望几日,至少等到大朝会后再动手。可你贪婪成性,既然自己不争气,就莫要怪米阁洛狠心了。”
斧头往前一推,刀仞深深嵌进皮肉肋骨里,新涌出来的血因更接近心脏而显得乌红发黑,本还在呜咽挣扎的人,顷刻间便不再动弹,没了生息。
“他是南昭朝贡正使,你现在杀了他,燕廷一定会过问。”一旁的严亭值沉声开口,他其实并不赞成此时动手。
段钧满不在乎,任由那本作伐木用的斧头仍旧牢牢凿在尸体之上。
“那就主动向鸿胪寺禀告,说正使是一时不慎,意外摔在了斧头上,死了。”
“上朝有最厉害的仵作,一验尸身,就能判定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
这么难办吗?
段钧沉吟着,将手上沾染到的血迹轻轻揩在袖口内侧:“那就一把火烧了。就说是我南昭旧俗,意外横死的人,得立刻焚烧执行火葬,才能得到太阳神庇佑,令魂魄回归故里。”
这说辞还有漏洞,可人已经死了,这是最好的办法。不过是异乡人,南昭内部都没有异议,想来大燕官员也不会多管闲事。
“正酋望是坦绰②舅父,即便说是意外,回了南昭你也很难就这样向大王交代。”严亭值还有些担心,但没有办法,谁叫自己只有这一个弟子,哪怕狂妄狠厉了些,也要替他设法周全。
段钧冷哼一声:“若不是坦绰他们蠢笨,南昭也不至于陷入今日这样为难的局面。眼下与上朝重修旧好是头等大事,正酋望却敢打上贡品的主意,他可真是到哪儿都改不了这贪财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