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王都牙帐内,仍有大军将谗言新天子不过弱冠不足为惧,出身于中原的清平官只得以太宗、玄宗事迹向王拼死谏言:能在宣武门厮杀中大获全胜的天子,安能小觑?
南昭王闻此终于怕了,下令南昭士兵尽数撤回,猝不及防的东蕃军瞬间也弃甲曳兵、节节败退。可这场看似儿戏的战事如何能轻易平息?吐蕃大怒,问罪于南昭,巨大的恐慌和威胁之下,南昭王只得再次觍颜求救于大燕。
段钧随朝贡使一路从太和城出发,紧赶慢赶,仍耗费了一月有余的时间。
巍峨、壮美、繁华。
这是段钧对长安的第一印象。
他们一行受到鸿胪寺接见,安排下榻四方馆,经数日疏通走动,终于有通事官肯拨冗指点:“眼下正逢年关,八方来使皆汇聚于长安,圣人岂有时间一一召见?不过我朝向来是亲仁善邻,在元旦大朝会之前,圣人有谕,准诸位来使共襄长安盛世。”
前日曲江流饮,昨日四夷会乐,今日更是踏入了大明宫,在含光殿前亲观天子打一场马毬。
武人对速度和力量有天生的敏感,只需观马上身姿如何纵横毬场挥斥方遒,便能看出这位新天子的能力并不是因年少就能轻视的。
段钧心事重重,一语不发,通事官看在眼里,却并不出言打扰。
在他看来,南昭来的这位使者,身姿颀长,剑眉星目,脊梁如松,若是换上金吾卫的甲胄,绝对也是威风凛凛、鹤立鸡群的存在。
男子若容貌端正,在中原常会被冠以玉、竹一般的美名,可段钧更似一柄英勇锋利的斧头,力敌千钧,眼神里收敛的腾腾杀气,不过是他暂时的伪装。
这样锋利的人物,进四方馆头一日他便注意到了。
多番打探之下得知他是当今南昭王的子侄,本名米阁洛,而段钧则是南昭一位清平官为他取的汉名。通事官有意试探,言语间常引经据典,果见其人虚心请教,从不掩饰自己对汉学的仰慕与向往。
分明是杀伐之人,却又收敛锋芒,装得一副谦逊有礼的模样。虽擅矫饰,但也比那位狂悖粗鄙的正使要顺眼得多。至于是包藏祸心,还是真的与那个糊涂又窝囊的南昭王不同,总归到了圣人面前都会无所遁形。
他与有荣焉地笑一笑,“你瞧,公主们巾帼不让须眉,但终归不及圣人,乃天命所受啊。”
毬赛最终以七比八,由天子所率的“圣队”夺胜。
人群里的万岁声此起彼伏,直到段钧随通事官退出含光殿,亦久久不息。
出了燕宫,和通事官话别,侍从阿戎驱车迎了上来,兴致勃勃地问:“郎君,今日谁拿了彩头?”
段钧喟叹一声,不愧是上朝啊,潜移默化里就能让人心甘情愿地做了燕人,阿戎随他赴燕不过一月余,口中称呼已从“王子”变成了“郎君”。
“是……上朝尊贵的小娘子们。虽然赢的是天子,但天子富有四海,慷慨大方,不会与自己的血亲姊妹们相争,那彩头据说是新制的金月杖,分赐给了今日得筹最多的惠国长公主、常山郡主和贵乡县主。”
阿戎惊叹道:“虽然上朝富贵不足为奇,可用金子做的月杖,小娘子们有力气挥杆吗?”
段钧斜睨他一眼:“管得倒宽!让你办的正事呢?”
阿戎立刻收敛玩笑,正色上前,附耳低语:“正酋望果有异动,属下们已按您的吩咐,将人拘了起来。”
段钧“哼”一声冷笑:“就知道他们还不肯死心,快要宵禁了,先回去再说。”
他不用脚踏,长腿一跨便上了车,掀起车幰时只听阿戎在身后大喊:“对了,严先生也来了!”
果见车内正端坐着的,头戴幞头,一身青衫,作寻常士子装扮的,正是他的汉师,严亭值。
他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不,不是突然,早在看那场马毬赛时便酝酿于心,此时在见到老师时终于脱胎成型,不及细细思索,便迫不及待地向他征询。
“若是向上朝求娶公主和亲南昭,先生以为如何?”
作者有话说:
①都教练:马毬场上的裁判
②清平官、大军将、正酋望皆为南诏官职名,《新唐书》中有记载,此处参考借用。清平官类宰相,大军将类大将军,正酋望属于候补官,但也属于拥有实权的高官。
第2章
金乌西坠,顺天门的净街鼓又开始了它这一日的使命。
鼓声先缓再急,后来越来越重,每一次击鼓都是在催促路上行人尽快回到里坊。武侯们开始尽职地四处督查警戒,坊正则踩着点落钥关门。
段钧的马车辘辘驶入了四方馆所在的安仁坊坊门,与此同时,一辆两驾的紫盖通幰车在路口处与其错身而过,却是不紧不慢地行驶在了朱雀大街上。
有新入职的小武侯眼尖但显然阅历尚浅,立时便拉开了弓:“什么人?胆敢犯夜!”
身边同僚一个爆栗砸下来:“嫌命长吗?还不快收起来!”
见他一手吃痛捂了脑袋,另一手却仍抓着角弓不放,反应过来的另外几人连忙上前帮忙将他一起摁了下去。
“便是不知是谁,单看那马车的礼制规格也该晓得不是你我能冒犯的人。你一人莽撞事小,可别害了咱们整铺的人。”
领头的武侯稍年长些,知道能进金吾卫当差的当然也不可能是寻常白丁,所以厉声警告之后,挥手示意那几人松手,然后上前一步,颇为贴心地替小武侯扶正有些歪掉的头盔。
“少年郎,刚入职时都想着要建功立业,这我理解,但也不能心急呀。你再仔细瞧瞧,那马车本是王妃公主才能乘的厌翟车,却也能左建旗右载戟,如此比肩亲王的仪制,除了深得先帝恩宠破例赏赐的齐国大长公主府,再无第二人有此殊荣了。”
有人笑着接话:“这小子午间告假,少瞧了场热闹。今日圣人在含光殿前和宗女们打马毬,后来又在紫宸殿赐宴宗亲……马车里应该是刚辞宴出宫的齐国大长公主之女贵乡县主吧,今日主队又是她拔了头筹,得圣人亲赐金月杖。宫里若是行宴太晚,别的贵女多半都会留宿宫中,也只有她,从来都是无论早晚,哪怕刮风下雨,也一定会赶回府为大长公主侍奉汤药的。”
又有人感叹道:“县主赤诚至孝,长安无人不知。”
马车经朱雀街,行过开化桥,最后驶进了崇义坊。
二十年前,这里最大最豪奢的宅邸,还属荥阳郑氏。后来齐国大长公主出降郑氏,先帝爱女,不惜令郑氏府宅旁的三十余富户搬出,划下几乎半坊之地,建下这座富贵至极的公主府。
因占地广,公主府几乎每道侧门都可临街而开。
只见那驾通体富贵的逾制马车最终停在了西侧门,守门的阍者立刻提灯搬踏,恭迎小娘子回府。
……
“县主。”
“县主。”
齐国大长公主的寝屋,深广宽阔有如禁宫大殿,或是雕刻繁复寓意吉祥的落地罩,或是用料华贵纹样精细的巨大屏风,将屋内巧妙地隔成了一重重用处不同的屋舍,每一处独立的空间里都左右端立着两名高髻婢女,在贵乡县主经过时,一一肃然行礼。
她莲步轻移,步伐端庄,一举一动都是无可挑剔的仪态万方。
贵乡县主姓郑玉汝,是齐国大长公主李溶月与驸马及太常卿郑有衡的独女。与多随父亲学习历练的兄长不同,她自幼长在母亲膝下,得到公主的悉心教养,先帝在时爱屋及乌,四时赏赐从未间断。
及至最深处,大长公主凤榻之前,她敛衽屈膝,于榻前的紫红落地蹙金绣拜垫上顿首。
“母亲,玉汝回来了。”
凤榻上斜倚的大长公主以手支颐,原是阖目假寐,闻此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染着凤仙花蔻丹的指尖轻轻一抬,便有司寝女官会意上前两步,将行礼的县主虚扶起身。
“今日可赢了?”
到底还是来了。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听到母亲这一问,即便那语气平淡无波不辨喜怒,郑玉汝依然觉得似有无形的压力笼罩着她。
屋内云烟薄卷,空气中弥漫着甜辛的气味,细嗅之下,还带有些若隐若现的豆腥味,正无孔不入地从鼻间钻入她的大脑。
这是尚药局名医许胤宗给出的熏蒸疗法,以黄芪防风汤十斛,熏蒸于塌下,药气如云烟盈室,既可密入腠理,也可自鼻息传导于肺腑。
自先帝殡天,齐国大长公主的风疾便越来越严重了。罹患头风几乎成了燕朝皇室的另一项诅咒,即便至尊如天子,富贵如公主,一旦遗传,都难以在这家族宿疾下幸免。再加上至亲的兄长意外暴毙,不看好的侄子却弑叔夺位,一向宠逾众亲王的齐国公主从云端跌落,即便只是微弱的待遇之差,都会让她阴郁不满,勃然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