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不成谢明薇发现了什么？
好在很快谢明薇就移开了视线，她轻笑一声站起来：“既然父亲想见裴郎君，那父亲就随我来吧。”
谢明薇带谢为桢去崇仁坊的宅子见裴澈。
他们父女二人刚走，钟离珩就下值回来了，三人正巧错开了。
后日便是春闱入场了，即便裴澈有伤在身，可这两日他仍勤奋苦读。
谢明薇和谢为桢父女过去时，裴澈刚写完一篇策论。
他是左臂受伤，右臂并不受影响。但平日两只手相辅相成惯了，如今骤然只剩一只手能活动，难免会不习惯。
为了避免进入贡院后只靠一只手不习惯，裴澈如今已在锻炼和习惯只用右手了。
听下人说谢明薇过来时，裴澈当即将写好的策论放下，起身出来相迎。
“谢伯父？”看见谢为桢和谢明薇一道，裴澈有一瞬的诧然，旋即向谢为桢行礼。
谢为桢则看着左臂被杉木板固定，悬于胸前的裴澈，当即三步并作两步过来，关切问：“澈儿，你胳膊怎么样？除了胳膊之外，还有其他地方受伤吗？”
“没有，郡主已经请太医为我看过了，谢伯父不必担心。”
谢明薇站在不远处，看着谢为桢对裴澈关怀备至的模样，神色有一瞬的恍惚。
谢为桢在她面前一直都是严父，谢明薇从未想过，谢为桢竟然还有慈父的这一面，虽然这一面不是向她展露出来的。
但看着这样的谢为桢，谢明薇心里既觉得讽刺，又觉得可笑。
谢为桢一颗心都在关心裴澈的伤势上，裴澈却看见了独自站在一旁的谢明薇，他便向谢明薇打了声招呼：“郡主。”
这一声郡主唤回了谢为桢的几分神智。
谢为桢将对裴澈的关心收了几分，轻咳一声，转身看向谢明薇：“他住在你这里多有不便，让他收拾东西，跟我回府住吧。”
“他在这里住的好端端的，何必折腾呢？”谢明薇双瞳幽幽地望着谢为桢。
谢为桢被她这样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
他又开始怀疑，谢明薇是不是知道什么。
但转瞬，他又紧紧掐住自己的掌心，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些年他藏得很好，谢明薇不可能知道，他不能自乱阵脚。
谢为桢稳住心神：“你都已嫁为人妇了，若被人知道此事，难免对你的名声有损。”
裴澈听到这话，觉得谢为桢说的有道理，他正要答应谢为桢时，谢明薇却突然笑出了声。
裴澈疑惑地看向谢明薇。
谢明薇一双明眸忽而弯成新月，长睫簌簌间，笑声溢出唇畔。
“父亲，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你对我说这种话，怪不习惯的呢！”
谢为桢听出了谢明薇话里的嘲讽之意，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裴澈则将疑惑的目光移到了谢为桢身上。
谢明薇继续道：“裴郎君，看来你很合我父亲的眼缘呢！我父亲一看见你，突然就想做慈父了呢！”
做贼心虚的谢为桢一听这话心尖猛地一跳，呵斥的话张嘴就来：“你胡说什么！”
他面上装得恼怒，但掩盖在宽袖下的手却止不住颤抖。
谢明薇是不是知道什么了？她若是不知道，怎么会说这种似是而非的话？
谢为桢飞快在脑子里思索对策，他甚至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谢明薇却不搭理谢为桢，而是径自走向裴澈：“起风了，有些冷，我们回花厅里说话吧。”
说话间，谢明薇便径自朝花厅而去。
裴澈如今暂住在这里，自然是客随主便。
谢为桢一时猜不透谢明薇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按照谢明薇的性子，若她知道裴澈是……
这会儿她早就杀了裴澈，她怎么可能会这么平静呢！
就是因为猜不透，谢为桢才惴惴不安，偏偏他又不能直接和谢明薇撕破脸，将这事摆到台面上来说。
毕竟谢明薇疯起来向来不管不顾，什么礼法道义，什么父女亲情，在她眼里狗屁都不是。
此刻见谢明薇与裴澈朝花厅走去，谢为桢心下惶惶的同时，当即拔腿跟上。
三人进了花厅，分宾主落座后，有侍女进来上茶。
裴澈看向与自己一样，同坐客位的谢为桢时，心下不禁泛起狐疑。
这虽然是谢明薇的宅子，但谢为桢身为谢明薇的父亲，这个时候按说应该坐主位才是。可他看得分明，谢为桢进来后，连主位看都没看一眼，就径自往他对面的客位上落座了。
裴澈正疑惑时，冷不丁听见谢明薇问：“裴郎君，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澈一怔，他没想到谢明薇会突然问起他父亲。
而谢为桢听到这个问题时，眼珠猛地颤了颤，可他面上却不敢流露出分毫，以免谢明薇生疑。
“我父亲过世时，我年纪尚小。”裴澈慢慢说着，目露追忆之色，“我印象中，他身体不好，时常卧病在床，但我父亲性子很温和，而且写的一手好字。我虽自幼临他的字，但也不过是学了他的十之六七。”
这倒让谢明薇十分惊诧。
裴澈的字她是见过的，笔力清劲，自有一股疏冷风骨，若他只学了其父的十之六七，那他父亲的字该写得有多好。
谢明薇眼神玩味地扫了谢为桢一眼后，转回头目光落在裴澈身上，言笑晏晏道：“裴郎君既这般说，倒让我更好奇令尊的字了。”
“家父过世得早，他留下来的书稿不多，回头我找出来给郡主过目。”
谢明薇挑唇露出一抹笑意：“好啊。”
谢为桢却听得心惊肉跳，他不能再让谢明薇和裴澈接触下去了。
谢为桢打断两人的交谈：“他一个郎君住在你这里多有不便，若是女婿知道了，难免会引起误会。瞧这天色要下雨了，还是让他收拾收拾，随我回去住吧。”
裴澈觉得谢为桢说的有道理，正要拱手谢谢明薇这两日对他的照顾时，谢明薇却先他一步开口了。
“父亲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我让裴郎君住在这座宅子，乃是因为我的马车撞伤了裴郎君，于情于理在裴郎君伤势未痊愈之前，我都该对裴郎君负责。至于钟离珩那边，父亲不必担心，钟离珩那人向来豁达通透，他必不会在这种事上小肚鸡肠。”
对谢为桢说完后，谢明薇又同裴澈道：“后日便是春闱了，搬来搬去也太过麻烦了，况且这座宅子也没旁人，裴郎君只管安心住着便是。待明日我让人请郭太医来，再给裴郎君换一次药，确保裴郎君后日下场无虞。”
谢为桢却不放心让裴澈住在这里：“他一个郎君住在你的宅子里到底多有不妥，为了避免落人口舌，还是让他随我搬回去住好了。”
“父亲今日真是好生奇怪。”谢明薇直勾勾看着谢为桢，“裴郎君来京已有一段时日了，先前您怎么不让裴郎君住府里？如今裴郎君已在这里安顿下来了，您却突然要接裴郎君回去？莫不是父亲和裴郎君之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说完，谢明薇的目光在谢为桢和裴澈身上来回巡逡。
裴澈一脸茫然，他来上京后统共只见了谢为桢寥寥数面，他与谢为桢之间能有什么秘密。
谢为桢听到谢明薇这话时，心中登时惊惧交加，但面上却仍强装镇定：“你这孩子，我同他一个晚辈之间能有什么秘密，我只是怕他住在这里打搅你。”
“父亲这话说的真是奇怪，我又不住在这里，裴郎君怎么会打搅到我呢？”说完，谢明薇又看向裴澈，唇畔噙笑道，“裴郎君不必多想，只管好生在这里住着，安心备考便是。”
谢为桢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想带裴澈走，但他怕再说下去，反倒让谢明薇起疑。
最后纵然谢为桢满心担忧，但也不得不让裴澈继续在这里住下去。
谢为桢离开后不久，谢明薇也回了钟离家。
回府的路上，谢明薇对凝碧说：“让我们安插在谢家的人给李巧娥送信，明日巳时正。让李巧娥在福满楼二楼雅间等她。”
凝碧应是。
谢明薇回到钟离家时，暮色垂落，料峭的晚风拂过廊下，一时灯盏悠悠，光影飘摇不定。
钟离珩负手立在窗前，等了不知多久，他终于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声由远而近。很快，谢明薇的身影就出现在院门口。
自太后薨逝后，谢明薇便将她那些艳丽衣裙全都束之高阁，平日都着素色衣裙。
今夜她一身素净的月白绫罗裙，发髻上也不再如往日那般钗光鬓影，只簪了支素雅的梅花钗。褪去满身华丽的人，凤眸仍旧清润明亮，只是眉眼间有淡淡的倦怠。
钟离珩上前，轻声问：“累了么？我让人备了甜汤。”
谢明薇嗯了声，绿珠上前替她将御寒的披风解下，谢明薇便歪到靠窗的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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