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钟离筠完全不记得谢明薇在书院里的劣行,她心里全是在这里看见她的高兴。
之后得知始末的谢明薇虽然嘴上骂她笨,但却并没有将她丢在这里任她自生自灭,而是将她带了出去。
获救后,钟离筠一度犹豫,要不要将谢明薇救了她这件事告知她爹爹。
可先前钟离泓三令五申不许她进山林中,若说出谢明薇救她一事,她进山一事就瞒不住了,届时她势必得受罚。
钟离筠不敢开口,她害怕她爹发火。
谢明薇却跟没这回事似的,她在书院里仍旧我行我素,常常将她爹气得怒发冲冠。
她爹不敢打谢明薇,便只能罚。
可即便如此,谢明薇也没告诉她爹,她在山里救过她这件事。
有一次她忍不住偷偷去找被罚的谢明薇,问她为什么不把她在山里救过她这件事告诉她爹。
“我救了你,又不是救了你爹,我告诉他做什么?”骄矜的贵女单手撑着下颌,歪在桌案边转笔,面前摆着书院学规,和一摞没写几个字的纸张。
而她面前的小女娘用指尖抠了抠裙子上的迎春花花纹,踌躇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若你告诉我爹,你救了我,我爹肯定会感激你的,说不定,说不定他就不罚我了。”
到时估计她爹就该罚她了。
但谢明薇救了她,钟离筠想报答她。
而坐在桌案后的谢明薇显然也看出了她的心思,她笑她天真:“你爹那人向来公私分明,他会因此感激我不假,但绝无可能在惩罚我这事上给我放水。”
她一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那好吧,那你好好抄。”她垂下眼睫,为不能报答谢明薇而失落。
但下一刻,她手中就被塞来一支笔。
她茫然抬眸,就见面前的贵女一扫先前的萎靡,重新又变得明艳娇俏起来:“你来的正好,你爹罚我抄学规,我手酸了,你帮我抄,就当报答我那日救你了。”
说完,不等她说话,谢明薇就脚步轻快地走了。
但救命之恩哪里是一次抄学规就能报答完的。钟离筠觉得报答不完,谢明薇就顺杆而上,每次钟离泓罚她抄学规,她就让钟离筠替她抄。
抄到最后,钟离筠已经能将谢明薇的笔迹模仿七成了。
再后来,三个月求学期满,谢明薇随上京来的世家子弟离开无妄山,之后她们之间再无联系。
直到这次,钟离珩携谢明薇回来。
其实先前在庭院里时,钟离筠就想质问谢明薇了,只是碍于父母兄长们在场,这才一直忍到现在。
如今谢明薇提到三年前,又骂她笨,钟离筠顿觉心中的酸楚难受排山倒海似的席卷而来。
“虽然你嚣张跋扈,但我始终觉得你是个好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知道,大兄和王姐姐有婚约,你为什么要拆散他们?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钟离筠一面说,一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副十分委屈难受的模样。
谢明薇都懵了。好端端的,她突然哭什么?自己也没怎么着她呀?
三年前,谢明薇只是觉得钟离筠单纯的有些傻。现在她及笄了,怎么行事更让人看不懂了呢?
谢明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便看着钟离筠哭。
钟离筠意识到自己此刻有些丢人,再看谢明薇一脸无动于衷,她心里更气了。一扭头,哭着跑了。
钟离珩兄弟二人从钟离泓书房出来,得知谢明薇和白芷往桂园这边来了,他们便也跟了过来。
却不想,刚过来,正好目睹钟离筠哭着从桥上跑下来这一幕。
“这是?”钟离珘一脸不明所以。
钟离筠经过他们身边时,原本是没有停留的。但跑了没几步,她突然又折返回来,抽噎解释:“大兄,郡主没有欺负我,是我……是我心里难受。”
说完,不等钟离珩开口,钟离筠就疾步走了。
钟离珘看了看桥上的谢明薇,又看了看身侧的兄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钟离珩踏上曲桥时,谢明薇正在看桥上的桂花。
那捧桂花原本被钟离筠拢在怀里,刚才她跑的急,从怀中掉了下来,钟离筠也没有回头拾。
此刻那捧桂花孤零零的躺在桥上,宛若是被人丢弃的真心。
谢明薇蹙眉同钟离珩道:“钟离筠怎么越来越奇怪了?说的话也让人云里雾里的。”
“她同你说了什么?你同我说说,我或许能帮你解惑。”
谢明薇复述了先前她们二人之间的谈话。钟离珩略微思索一下,就明白了问题所在。
“小妹虽然同王娘子交好,但她心里也把你当朋友。所以我同王娘子退亲,与你成婚,对她来说很难以接受。”
钟离筠性子单纯,且她不知其中内情,便误以为是谢明薇仗势欺人拆散了他和王令姝。
因为她把谢明薇当朋友,又同王令姝交好,所以才会这般难过。
钟离珩道:“此事回头我会同她解释。”
谢明薇对钟离珩说,钟离筠把她当朋友的说法让她觉得很不可思议。
一开始钟离筠就同王令姝她们玩得好,后来她在山中顺手将她带回来之后,钟离筠说要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恰好那时钟离泓老罚她抄学规,钟离筠上赶着要报答她,她就奴役她替她抄。
谢明薇一直以为,她和钟离筠之间就是代抄关系,怎么到钟离珩嘴里,就成钟离筠把她当朋友了?
谢明薇看着钟离珩,真心实意的说:“你要是同你叔父说,他的掌上明珠三年前就把我当朋友,你叔父只怕能被气得原地升仙。”
钟离珩:“……”
“其实吧,叔父也没有那么不开明。”钟离珘挨过来,期期艾艾道。
谢明薇扭头看他:“你认真的?”
钟离珘瞬间气短。
这天午后,钟离珩抽空去见了钟离筠。
不知道他同钟离筠说了什么,夜里韶园摆家宴。
谢明薇过去赴宴时,钟离筠竟然扭扭捏捏唤了她一声:“阿嫂。”
原本在同白芷说话的郑清容听见这声阿嫂,还十分惊诧。
她这女儿年纪不大,性子却执拗的很。她因与王娘子交好,所以十分排斥同钟离珩成婚的谢明薇。今日怎么想开了,竟然肯唤谢明薇一声阿嫂了?
谢明薇也十分好奇,回到简园后,便问钟离珩:“你同钟离筠说什么了?”
无妄山不比上京,虽然只是仲秋时节,但夜里寒气却很重。
昨夜谢明薇说冷,今夜钟离珩不但让人加了厚被褥,还在屋里添了炭盆,房内暖融融的。
“告诉她,背信毁约的人是我,也是我主动求娶你的,她不该将一切迁怒到你身上。”
谢明薇原本在卸钗环,听见这话,她回头看向正在倒茶的钟离珩。
钟离珩眉目平和,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了。
可他们因何成婚,旁人不知其中内情,他们二人却心知肚明。
谢明薇突然很好奇:“钟离珩,你是如何说服自己,不怪我的?”
王令姝博文娴雅,钟离珩是白璧无瑕的君子,他们二人要结亲的消息传出来之后无人不赞他们是壁连珠合。
若非自己见色起意,从中作梗,钟离珩要娶的人本该是王令姝。
虽然自己当初下药只是想捉弄钟离珩,并没打算真的同他发生点什么。可最后,他们还是阴差阳错地有了肌肤之亲。
钟离珩清醒后,一句恼怒责怪的话都没对她说,只面容冷静地表示他会负责。
“你设计我固然不对,但真正犯错的人是我,我有什么资格怪你?”说话间,钟离珩将茶递给谢明薇。
虽然谢明薇在问这话时,心里就已经做好了打算:若钟离珩当真说了他是如何说服自己不怪她的,她定然要他好看。
谢明薇向来娇纵霸道。她可以问,但是他不可以真的答。他若真的答了,她就会不高兴。她一不高兴,她就要惹她不高兴的人付出代价。
可钟离珩却将所有的责任全揽到了他身上,没有说她半分不好,这让谢明薇怔了怔。
谢明薇没接那茶盏,而是看着钟离珩。
他长得真好看啊。
神清骨秀,玉质金相,还是个白璧无瑕的君子。
遇到事情后,比起苛责别人,他更多的是反思自我。
这样品行高洁的郎君,谁不称赞,谁不想让他做夫婿。
谢明薇笑了笑,将那盏茶接过放在桌子上,然后转身,在晃动的烛火里她勾住钟离珩的脖颈,以拽着月亮沉沦的架势,将钟离珩拉向自己。
“珩郎,你这样的人,无论娶个什么样的娘子,那娘子都会很幸福的。”
钟离珩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唇上蓦的一软。
谢明薇已经亲了过来。
钟离珩瞬间没了思考的能力。他只觉得有一股酥麻,从唇上沿着四肢百骸,一直蔓延到了他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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