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薇回了他一个“我没事”的眼神。
许久没露面的昭文帝出现在夜宴上时,朝臣们心思各异,但却无人在面上表露出来。
昭文帝由赵忠福扶着落座后,他居高临下扫了一眼跪地的朝臣们,这才慢悠悠开口:“都平身吧。”
官员们谢恩后,站起来陆续入席落座。
因昭文帝偏疼谢明薇,因此今夜谢明薇的席位很靠前,被安置在昭文帝的右下方,钟离珩与她同坐。
而谢明薇对面,萧景禹和萧景湛两个皇子的席位上此刻都是空的。
谢明薇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慢吞吞地抿了口杯中的果酒,然后她就听见坐在上方的昭文帝开口。
昭文帝的声音有气无力,但话里却带着森寒:“朕病了之后,朕的儿子们倒是跟朕摆上谱了。赵忠福,派人去看看二皇子和五皇子在做什么?顺便告诉他们,一刻钟不来,他们以后也不用来了。”
赵忠福领命,忙让人去照办。
朝臣们顿时个个埋头装鹌鹑,本该热闹无比的宫宴,此刻却是落针可闻。
昭文帝自从饱受噩梦折磨后,就讨厌这种死寂般的安静,他当即下令开宴。
丝竹管弦声起,有宫人踏着乐声轻移莲步进来献舞。众官员们将心思都隐藏起来,面上装出高兴的模样,开始推杯换盏起来。
席间的气氛逐渐热闹起来。
但这热闹的气氛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很快赵忠福派去找萧景禹和萧景湛的宫人连滚带爬回来传话说:“陛下,二殿下和五殿下在入宫赴宴途中都遇袭了。”
昭文帝闻言面色一沉,正欲开口时,只听嘭的一声,似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而这声音像某种讯号,这声音响起来后,昭文帝面前献舞的舞姬水袖翻转间,一把匕首出现在她掌心里,她直直朝昭文帝刺去。
这舞姬出手得太过突然,兼之昭文帝如今身体虚弱,眼看着那匕首直朝他胸口而来,昭文帝却动弹不得。
还是谢明薇眼疾手快,扑过来将他往旁边推了一下。
昭文帝身形一个踉跄,那舞姬刺来的匕首只刺伤了他的肩膀。
“有刺客!护驾!快护驾!”赵忠福尖声喊道。
那舞姬见一击不中,正要提匕首再刺第二下时,被赶来的禁军统领薛崇安一击毙命。
可这舞姬今夜并非是一人行刺,她还有许多同伙。
早在她亮出匕首刺向昭文帝时,有好几个服侍的宫人,以及弹奏的乐师也纷纷掏出匕首,意欲行刺昭文帝。
整个席间顿时乱做一团,刺客和禁军们缠斗在一起,朝臣们瑟瑟发抖着四处逃窜。
天上圆月高悬,俯瞰着这场腥风血雨。
这个场景与十三年前中秋夜的刺杀骤然重叠在一起,只是十三年前,是敏慧长公主救了他。
而十三年前的今天,是她的女儿再次救了他。
谢明薇提议:“舅舅,您受伤了,让姨母先护送您回去,让太医为您看伤。”
昭文帝脸色发白点头,他捂着鲜血淋漓的肩膀,一身狼狈地由景阳长公主和谢明薇等人护着回了晏清宫了。
太医替昭文帝包扎好伤口后正欲退下时,谢明薇突然道:“舅舅先前流了好多的血,不开些补血的汤药么?”
昭文帝肩膀上的伤并无大碍,但他如今的情形,开些补血的汤药也可以。
“臣这便去开方子。”太医应下后去开方子了。
很快,薛崇安就回来复命了,他将从刺客身上搜查到的证物呈递给昭文帝,那几样物证皆指向今夜刺杀是五皇子萧景湛所为。
昭文帝目光沉沉扫向那堆证物,胸腔里的怒火正在剧烈翻涌。
这个逆子!他竟然想弑君弑父!
但转念一想,昭文帝又觉得此事疑点重重。萧景湛虽然一直觊觎太子之位,但他没这个胆子弑君弑父。退一步来讲,就算他是个蠢的,以柔妃谨慎的性子,也断然不可能让他做这等铤而走险自寻死路的事。
此事或许另有隐情!
昭文帝眸色沉沉下旨:“传朕旨意,即日起将五皇子萧景湛圈禁府上,由禁军看守,任何人不得与之接触。另,将搜查到的刺客证据移交三司,由三司彻查此事。此案未结前,百官不得揣测攻讦,若有敢借此事兴风作浪者,杀无赦!”
往日负责传递诏令的是赵忠福,可今日昭文帝说完后,赵忠福却并未站出来应声。
昭文帝顿时皱眉,他目光在殿中巡逡一圈,才发现并无赵忠福的身影。
昭文帝:“赵忠福人呢?”
“回陛下,先前赵大监为掩护陛下时不慎被刺客刺中,等臣带人发现时,赵大监已没了气息。”薛崇安回禀。
昭文帝闻言,沉默几息后,沙哑开口:“派人厚葬他。”
薛崇安称是。
赵忠福死了,恰好他的徒弟小禄子此刻在殿中伺候,传旨的事昭文帝就交给了他。
小禄子领命刚走,又有宫人狂奔进来,声音颤抖禀报:“陛下,二皇子以救驾之名带人持械闯入宫中,眼下已行至东华殿附近了。”
昭文帝一听这话,顿时气血翻涌。
萧景禹名为救驾,可他究竟是来救驾的还是来逼宫的,只有他自己清楚!
昭文帝当即看向景阳长公主:“景阳,你带人去传朕口谕,即刻关闭各处宫门,勒令萧景禹原地卸甲待命。再告诉他,朕安然无恙,若他真心入宫救驾,便独自来见朕。”
“若二殿下不愿意,仍负隅顽抗呢?”景阳长公主问。
昭文帝闻言,摩挲着手上的佛珠好一会儿,嘴里才迸出一句:“按谋逆论处!”
景阳长公主领命正要去时,昭文帝突然又点了钟离珩。
“你与景阳同去。”
钟离珩有一瞬的诧然,但旋即他便明白了昭文帝此举的意思,他应下后,与景阳长公主一道出去了。
之后,昭文帝又陆续下令,增兵固守宴清宫,层层布防,杜绝再有任何不测。
“舅舅,您的龙体要紧,先喝药吧。”谢明薇捧着一碗温度适宜的汤药上前,递给昭文帝。
昭文帝不疑有他,接过汤药一饮而尽后,眉眼逐渐露出疲惫之色。
谢明薇将空碗交给旁边的内侍,又劝:“后面估计还有得忙呢!舅舅先歇息一会儿。”
说完,谢明薇便欲退下让昭文帝歇息,但却被昭文帝叫住。
“你将多宝阁第二层最左边的匣子拿来。”
谢明薇将匣子取来,昭文帝让她打开后,发现里面是一块调令,这块调令可以调动所有禁军。
“明薇,你替舅舅撑一会儿。”
旁人昭文帝都信不过,他只信仰他而活的谢明薇。
谢明薇紧紧攥着那块调令,调令的边角硌得她掌心生疼,谢明薇垂眸轻轻嗯了声。
昭文帝躺回龙床上,闭眸休养。
自昭文帝身体不好后,他便格外怕冷,刚到八月时,殿中便已放置了火盆。
谢明薇嫌殿中有些热,便走到窗畔。推开窗,就见夜空中挂着一轮白玉盘。
八月十五中秋夜,本该是个月圆人团圆的日子,可今夜皇室却在同室操戈。
龙床上,昭文帝身体很疲倦,但却怎么都睡不着。
昭文帝没有惊动任何人,而是躺在龙床上闭眸思索今夜发生的种种,越想他越觉得这一切很不对劲儿。
萧景湛和萧景禹是什么性子他很清楚,他们兄弟二人会为了太子之位斗得你死我活他信,但他们绝没有胆子安排刺客来刺杀他以及带兵逼宫,除非这一切是有人在背后设局推波助澜!
可若要设今夜的局,对方定然早已在暗中筹划,为何自己毫无察觉?
除此之外,能设局诓住两个皇子的人绝不容小觑,为何他从前没有察觉到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昭文帝越想越心惊,他一面唤人,一面撑着身子坐起来。
蓦的,胳膊一痛。
昭文帝偏头,就见先前太医包扎过的伤口上,此时竟还在渗血。
昭文帝的眉心顿时拧成川字。先前太医不是已经给他上了止血的药粉么?为何这伤口还在渗血?
但听见有脚步声由远而近传来,昭文帝暂时也没空理会伤口渗血这种小事。
御帐被撩开,小禄子和谢明薇站在龙床外。
谢明薇问:“舅舅有什么吩咐?"
"你将伏阙叫来。"
昭文帝手中有一支暗卫,那支暗卫只听命于昭文帝一人,既监视调查百官宗亲,亦暗中替昭文帝处理见不得人的脏事,而伏阙就是那支暗卫的首领。
谢明薇问:“舅舅叫伏阙来做什么?”
“你别问,只管将人叫来便是。”昭文帝催促。
若当真是他想那个人,那后果不堪设想。
可谢明薇却站着没动,她曼声道:“舅舅,伏阙死了,您有什么事,不如交给我来办?”
“死了?!他怎么死的,他……”昭文帝惊惧之下,骤然咳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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