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台主灶和副灶的火开得正旺。
跟前站着满满一排的厨师,热火朝天地颠着大铁锅,周围满是轰隆隆的抽油烟机噪声。
邬乔就站在里头。
她刚拿到新的单子,一份小炒黄牛肉。
还备注着客人的忌口,肠胃弱,不能吃太辣,花椒也得少放。
轻瞥一眼扫过,用笔在上头画了一下,然后将单子夹在灶台上方的铁丝上面。
从篮子里拿出清洗干净的黄牛肉。
这道菜所用的牛肉最佳部位则是黄瓜条,也就是牛后腿内测净肉。
因为筋膜极少,肉质紧实弹润,肉香也足。
不会像里脊肉那样软塌,切成薄片后嫩中还带着嚼劲。
拿到牛肉后,逆着纹理开刀,切成薄片,厚度约2毫米,每一片都薄厚均匀。
切完后,邬乔拿出干净的白瓷碗开始腌制。
倒入黄酒和少许盐、一勺生抽,带上一次性手套抓拌。
边抓拌,还要边分次淋入少量的清水。
眼见牛肉逐渐吸饱水分,再加入水淀粉封浆。
最后淋上一层薄茶油将水分完全锁住,静置。
温水倒入铁锅,邬乔顺着拿起手边的竹炊帚,在锅里快速转了两三圈,残渣余油顷刻间全被刷进水里。
手腕一翻,铁锅朝灶台前的排污口一泼,锅内重新变回干净。
接着开火,将锅面烧热,等到微微泛起白烟状,倒入茶油滑锅,再倒出多余油脂,锅内留下底油。
这一步是为了防粘。
如果冷锅直接下牛肉,肉里的蛋白质遇冷会直接牢牢粘在锅壁。
需得先把锅烧至高温,用油在锅面形成一层油膜,牛肉再下锅时就不会扒锅,也不会碎成片,保证形状好看。
另外热油能进一步拉高锅身温度,后续下肉能瞬间高温定型,快速锁住肉汁。
这样做出来的小炒牛肉才会嫩而不柴。
正要将提前备好的姜蒜下锅爆香,手指刚碰到小米辣时,猛地一顿,她回想起一件事,抬头看了看那单子上的内容。
客人肠胃弱,不善辣。
注意到这,原本打算拿八根小米辣的手,一下子拿了四根。
放入锅里,快速翻炒数秒直到激发出辣香。
再倒入腌制好的牛肉片,大火之际快速推散,防止粘连。
滑炒到牛肉刚刚变色,断生后,邬乔拿起灶台上提前放好的容器,将牛肉盛出。
锅底留油,放入切好的线椒段大火翻炒,从调料盒里用小勺子舀起半勺盐,往锅里一撒。
青椒表皮微微起虎皮状,凑近闻还能闻到青香。
再将牛肉倒回锅里,等比例般加入生抽蚝油等调料。
全程邬乔都开着旺火,左手握着把手,中间还隔着叠好的抹布。
手腕轻晃,铁锅跟着腾空而起,锅里的食材跟着连打了几个滚。
霎那间。
一股浓厚的小炒牛肉香气扑鼻而来,以强势的姿态压住了其他菜的味道,引得大家口泌生津。
“好香啊...小炒黄牛肉的香气。”
“光是闻着,就感觉饿了...”
邬乔没顾得上其他人的话,她见锅里的菜到了时间,即刻关了火,出锅装盘。
端着菜出炉的小炒黄牛肉,送至出餐口,按下了出餐铃。
外屋的服务员闻声而至,看着台面上放置的这盘菜,眼眸发亮。
比起映入眼帘的外观,最先让人感受到的就是一缕缕钻进鼻子里的热牛油香。
越凑近越能闻到那股咸鲜底香,接着就是被高温爆炒过的牛肉本身迸发出的肉香,混着微微线椒的清甜辣味。
几种味道融合在一起,只是闻着就能猜到这菜够嫩、够香、够味。
再低头,往盘子里一瞧。
第一眼是鲜亮油润的红色光泽,薄薄的牛肉片被一层漂亮酱汁裹着,肉片边沿还带着猛火快炒出来的微焦金边,没有多余的黑糊痕迹。
一圈圈鲜红的小米椒辣圈和青色线椒错落铺在肉片上面,翠绿的蒜苗叶和嫩色蒜白零星点缀着。
最下面的盘底还留着一层挂壁油汁。
光是看着这菜,就让人食欲大开。
服务员急忙用菜钟罩住,然后端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直到10月5号这天,邬乔结束了在燕京饭店的见习生活。
周新翰带着她回到十九楼。
时隔两个多月,温景珩再次见到邬乔时,发觉对方有了不小变化。
“看来你在这里适应的不错。”
“邬乔,你在厨艺方面确定有极好的天赋,如果能继续钻研下去,华国厨师行业的未来必定有你的一席之地,你...现在还愿意拜我为师么?”
见对方张张嘴想要说话的样子,温景珩怕对方拒绝,又再次开口,毕竟这还是头次这么想要收别人当徒弟。
“我知道按照你的现在的厨艺,其实不需要拜师,但我会尽力把我毕生所学都教给你。”
邬乔直言道:“我愿意成为温厨的弟子。”
温景珩一笑,连说了几个“好好好”。
拜师的日子在十月十三号,这天正好是重阳节。
这次收徒办的不算隆重,是在十九楼的一处小偏厅,这里供奉着厨师行业的师祖,詹王。
这里没有豪华装潢,供案上只摆放着香炉和简单果品还有清茶。
偏厅中央的一侧站着八人,分别是与她共事过的人,也是即将要成为她的师兄师姐的人。
陆莫、杨高飞、苏芷、孟星辞、周屹、江明轩、林知夏、许泉。
这会儿,大家不像在后厨时那边嬉笑,反而个个神情庄严肃穆。
邬乔上前,拿起放在长盒里的香,在烛火上点燃,等到顶端的红色火光燃起,插入铜香炉内。
又后退两步,对着面前的詹王画像躬身三拜。
拜完师祖后,邬乔又转过身,取出提前准备好的拜师帖,双手捧上,递给坐在八角椅上的人。
温景珩接过,细细翻看,收好。
随后邬乔退后两步,跪在蒲垫上,对着温景珩叩首三下。
结束,起身。
接过一旁大师兄陆莫递来的热茶,邬乔微微弯身,双手举过眉眼,奉给温景珩。
“师父,请喝茶。”
温景珩接过,浅抿一口,将茶杯递回,邬乔将茶杯放回盘子里。
训话后,温景珩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信物,是一本他自己手写的老式菜谱。
“这是我学厨以来记下的所有心得,现在它交给你。”
“往后,你便是我门下关门弟子,排行第九。”
“希望你不忘灶前本心,好好做菜,好好做人。”
邬乔面色沉着:“是,师父。”
礼成。
紧接着,邬乔向两侧的师兄师姐们鞠躬行礼,大家依次应声回礼。
最后,再次上香,礼毕。
庄严的氛围稍稍松下来,等到仪式结束后,众人跟随温景珩离开偏厅。
师兄师姐们还要继续工作,只有邬乔留下。
温景珩看向她,试问:“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是留在这还是...?”
这样问,是因为他看得出来邬乔是个有主意的人。
邬乔沉默了几秒。
“师父,我打算在京市开一家私厨。”
这几年来,她赚的钱已经足够家人生活,再加上爸妈如今已经完全接手邬记快餐和食品厂,不需要她再去操心。
弟弟妹妹们的人生也都已经彻底改变。
未来,她的家人都会有更好的生活。
而自己也该去实现自己的梦想了。
前世,她出师后的几年,按照师父的请求,接手过燕京饭店,但那时她的心愿只是自己开一家私厨。
做喜欢的菜,给喜欢她做的菜的顾客吃。
仅此而已。
温景珩并不意外。
“好,师父支持你的决定。”
...
1995年,三月份。
万物复苏,天光一日暖过一日,只是春风料峭,冷暖无常。
如今正是冬春交替的时节,京市风燥,昼夜温差过大。
白日里,来往的路人还依旧穿着呢子大衣,年轻人时髦点的,大多穿着薄款风衣或是夹克。
最近,大家都听说有一家小饭馆要开张。
名叫知味小筑。
就开在锦新区的西四片区,六条胡同那儿。
据说那家店的老板大有来头,是华国赫赫有名的大厨师的关门弟子,手艺一绝。
华国八大菜系样样精通不说,甜品也做的好吃,白案红案都能做。
甚至刚开业,收到的订单就已经排到了半年后。
直到1996年,三月。
知味小筑仅仅用一年的时间,成为了京市有名气的私厨。
不过,去吃饭的人都得遵守那儿的规矩。
每天只接待五桌客。
每月有六天,私厨不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