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煮个面,你要吗?”
“要。”
周韵之脱下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针织衫,灰色长裙,系围腰的动作很是熟练。毛毛在周韵之脚下蹭了蹭,又跑到许缙脚边,翻个身躺了下来,露出肚皮,一副求摸摸的样子。
许缙恍惚了,分不清眼前的景和人是真实的还是梦境。
很简单的面,加了肉酱、荷包蛋、青菜。吃完后许缙自觉地要去洗碗,周韵之摆手说不用。
“你做饭,我洗碗,很公平。”许缙坚持,挽起袖子,不由分说地开始干活。
周韵之无语,随他去了,他洗完后,周韵之靠在厨房门框上,悠悠地说:
“洗碗机今天闲着呢。”
·
从临安回云州的高铁上,许缙睡着了,商务座很安静,他竟然迷迷糊糊做起了梦。
周韵之刚才问他,他的人生还有什么不满意?
做医生的这些年,许缙见到了太多无奈的家庭,无助的人生,他知道他没有资格在物质上抱怨,他家境优渥,父母恩爱,在这个年纪里科研成果丰硕,工作有成就,似乎没有资格说自己不开心。
学医的第六年,是许缙和周韵之分开的第三年,许缙看了《落叶归根》,胡军演一个失去女友的伤心货车司机。赵本山对他说,爱情,啥叫爱情?就是折腾死人不偿命,你爱她,你都开了三十万公里了,再开三十万把她找着啊!
片子里胡军对女友的称呼不堪入目,但许缙却像突然被打鸡血了一样,觉得分开三年了又如何,他要把周韵之找回来。
他买了第二天北城到临安的机票,到周韵之学校门口时才惊觉自己大概是疯了,联系方式都删光了,而且是他先删的,他现在竟然试图再见她。
他当然可以辗转找之前的同学再要周韵之的联系方式,可要了,然后呢。
他坐在周韵之校门口的咖啡店里发呆,想起四年前,记不清是端午假期还是清明假期了,总之只放三天假,他从北城来临安,他们来过这家店,她很喜欢吃这家店的树莓塔,白天在临安闲逛,晚上争分夺秒地相爱。
他像刻舟求剑般故地重游,在同样的地点回忆过去的事件和人物。
一转头,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但他真的看到周韵之了。她打扮稍微成熟了一点,没有刘海了,身边有一个看起来大几岁的男人,西装革履,不是同龄人,两人有说有笑去前台买咖啡。
“冰美式,谢谢。”是周韵之的声音。
“拿铁,基底换成双份精萃浓缩。”她身边的男人开口。
她为什么会找这么装的男人呢?他心想。
许缙做贼心虚般地背对着他们,为什么会怕被她认出来?许缙不知道。
当然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坐在角落,穿着黑色冲锋衣,从背后看就是模糊的路人。
分手的第四年,林薇琦在聚会上随口说起周韵之研究生毕业了,留在临安的一个动物医院,许缙脸色如常。周韵之在同学当中并不算熟悉,而且大家知道许缙和她曾经有过一段,还闹得很不愉快。大家纷纷不敢说话,跳过了这个话题。
分手的第五年,许缙博士毕业,回到云州,考入云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日子很平静,很无趣,生活大概就这样了吧,许缙想。
有时候他会想,到底是进入了同情疲劳的自我保护机制,还是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很有爱心的人,他大部分时候都只能冷漠对待生活里遇到的一切。病痛让人沦为动物,失去尊严,在肿瘤科更是能看到金钱对人类的支配、人性的幽微,他无能为力时告诉自己,移开目光也算是给患者和家属的体面。
他经常整夜难以入眠,有时候很平静,有时候几乎被黑暗和痛苦吞噬,他不抽烟,不喝酒,因为某人曾经强烈表示过讨厌烟酒的味道,痛苦到极致时,他竟然慌不择路地抓起就近的白纸,撕碎后塞进嘴里,试图吞咽。
白天又回到医院坐诊,手术,值班。
他是医生,他当然知道自己这样是有问题的。
后来他看《百年孤独》,丽贝卡吃土时他明白这不是魔幻现实主义,这是真的,欲-望与孤独互相滋长,用吃土宣泄被压抑的渴望,用吃土摆脱心头的忧虑,最后放弃与世界的联系。
分手的第八年,许缙在医院楼梯拐角碰到了周韵之,在这天之前,他以为自己要在黑暗里吞咽白纸过完一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旧友 你们真结婚了孟澜可能得气死
林薇琦带着她朋友来挂周韵之的号时,周韵之正在进行一场牛蛇卡蛋剖腹产手术。隔着手术室的玻璃窗对着林薇琦抬了抬头表示打过招呼,示意她和朋友先坐会儿。
手上的这条牛蛇因为低血钙而肌无力,无法自主生产,保守治疗后依然无自发宫缩,蛇已经精神萎靡,不得不启动手术。
蛋卡在近端,吸入式麻醉后,周韵之沿着蛇体侧面的皮肤鳞缝做纵向切口,接着在有蛋一侧的输卵管无血管区切开一个小口,轻轻夹出卡蛋。
所有蛋取出,检查没有碎裂的蛋壳,缝合输卵管切口,已提前与患者家属沟通,取蛋后同时完成绝育手术,避免后续复发卡蛋。
后续收尾和观察复苏的工作交给助理,周韵之换下手术服,洗手,回到诊室。
林薇琦背对着诊室的门,周韵之拍了拍她的肩膀,看到周韵之后,林薇琦被吓得夸张得抖了抖,脸色蜡白,一副要晕过去的样子。
“啊啊啊,你别碰我!我一想到你的手刚才摸过蛇我就难受,太恐怖了呜呜呜!”
刚隔着玻璃看周韵之摆弄一条蛇,开刀,还有血,她险些没晕过去。
“哪有那么夸张啊,那条牛蛇多可爱,粉粉白白的。”周韵之反驳。
“我本来觉得养守宫这种丑东西已经够抽象的了,没想到你们大城市养的宠物更离谱!”
林薇琦用手指了指她身边的女士说:
“哎,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同事朱琳,她养的守宫有点问题,在云州找不到能看的医院,我想着你不是在临安做动物医生嘛,叫她带来看看,咱俩也好几年没聚了。”
“周医生。”
叫朱琳的女士客气地同周韵之打招呼,面目和善,看起来比周韵之她们大几岁。
“我看看?守宫是吗?”
周韵之戴上手套,接过朱琳递过来的盒子。
“它卡皮,都好多天了,我按网上的教程给它泡过还是弄不下来,后脚有个脚趾好像也有点问题。”
周韵之仔细观察后问:
“它尾巴受伤了,发红很严重,你给它清理过吗?”
“清理过,但是之前就发红了。”
“看起来时间是有点久了,你是喂什么昆虫呢?”
“冻蟋蟀。”
“一直吃的冻蟋蟀吗?”
“对的。”
“我建议还是给它吃新鲜的虫子,买一点面包虫搭配着喂。”
“好吧,我有点不敢碰活虫,这守宫是我儿子非要养,但他平时也不在我这,日常照顾的活就落我身上了。”朱琳微微抱怨。
周韵之没太在意,接着说:
“冻的食物总归是营养有缺失,你有额外补钙吗?”
“有蟋蟀钙粉。”
周韵之用棉签清理守宫卡皮的部分,说:
“我先把大块的弄掉,回去每天泡一次电解质水。还有你说有问题的这个脚确实已经卡坏死了,后面可能会掉,发红的地方回去给它涂点药膏,还卡皮的话换一换饲料,搭配活虫喂,环境有冷区和热区吧?”
“有。”
“温度能达到28°吗?”
“32°。”
“行。”
清理完守宫,也快到周韵之下班的点,林薇琦提出三人一起吃饭,朱琳怎么都不肯,说她的守宫本来就不舒服,不想再折腾了,今晚一定要回云州,又说不耽误周韵之和林薇琦叙旧。
最后朱琳自己先回,林薇琦和周韵之单独聚,周韵之带着林薇琦去上次和许缙没去成的那家私房菜馆,一路上,林薇琦话就没断过。
“朱琳跟她老公离婚了,儿子跟爸爸,好像爸爸那边不让他养这玩意,她儿子就求着她养,但是小孩半个月才能见一次,也就是在她这吃个饭而已,这丑东西其实就她在照顾,反正也是挺惨的。”
林薇琦悄悄对着周韵之蛐蛐朱琳的八卦。
“不过她离婚的时候前夫分了很多钱呢,你看到她那个镯子了吗?二十多万的冰种料子!”
林薇琦还是和高中的时候一样八卦,话多又活跃,谈及别人时有股兴奋劲,带着审判的姿态。周韵之其实一点也不想知道患者家属的隐私,离婚,孩子跟谁,前夫如何,况且她跟林薇琦都三四年没见了,好像并不是很熟,为什么一上来就聊这些。
林薇琦大学毕业后回云州,靠家里关系进了本地一个央企,虽然工资不高,但是她家里条件好,朋友圈经常发各种吃喝玩乐出国旅游的照片。今天来临安,也是穿着看上去就知道不便宜的小外套和裙子,画着精致的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