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宇马上查分啦,等着看家里再出个研究生!”小舅舅应承。
“现在就等星星啦,马上高考了,星星以后读大学想学什么?”小姨问。
“我想学医。”高三的孩子回答。
“学医苦得很哦。”小姨说。
“学医越老越吃香嘛,而且学医以后有我姐夫罩着!”小孩子口不择言,甚至觉得自己开了一个姐姐的玩笑很兴奋,以为姐姐也会像高中班里那些女孩一样,被开男同学的玩笑就害羞。
周韵之不悦地瞅了他一眼:
“你哪来的姐夫罩着你?”
星星被周韵之的眼神吓到了,突然不敢笑了,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徐英,周韵之接收到了信号,面无表情地转头用目光质问徐英。
“哎呀,跟小朋友说笑的嘛,”徐英慌忙解释:“星星想学医,我找了小许咨询。罩着是跟星星开玩笑的。”
周韵之表情更冷了,也许是她今天把头发盘起来显得凌厉,也许是因为她气质确实变了一些,总之看起来挺吓人。
小舅舅也有些不高兴,但没说话。
“你脾气怎么就这么臭?小许都没说什么,你在这里发什么脾气?”徐英觉得在弟弟和侄子面前丢了面子,转头就骂周韵之。
周韵之觉得母亲面目可憎,用她做人情就罢了,现在连许缙都被她拿来做人情。但多说无益,就是那几句话车轱辘来回说。
她年纪大一些,跟下面三个表弟本来就有代沟,一生气几个小孩都怕她。星星已经吓得不敢动,没想到去年还可以开玩笑的姐姐今年这么吓人。
她尽量调整情绪,说:
“妈,你别一点事就去找许缙,他真的很忙,而且外婆生病的时候我们已经麻烦他很多了。”
“不需要你说,我知道分寸!我还不都是为了你!人家小许态度比你好多了,你不要在这里跟自家人发火,有空多去陪陪人家!”
“哦。”周韵之敷衍。
她确实有话想问他。
春节前的这个月她情绪比较低沉,许缙又作为课题负责人申请了一个省卫健委的医学科研项目,每天都很忙,两人见面次数也少,很多话都没说。
她给他发消息:
[除夕夜你回自己家还是在你爸妈家?]
许缙暂时没回,她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小姨打圆场:
“睿睿现在是不是在搅搅那里上班啊?”
“嗯。”周韵之懒散地回答。
“也好,他妈非要逼着他考公,考两年了都没个影,还是得找事情做。”
许缙的消息来了:
[回云玺天珀,想不想出来放烟花?]
[想。]
[我十五分钟来接你。]
“爸妈、舅舅舅妈、小姨小姨父,小弟们,你们吃,我先回去了。”
“大过年的你跑哪去?”徐英冲周韵之吼。
“跟许缙放烟花去啊,你不是最喜欢看我跟他在一起了?”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周韵之悠哉穿上大衣,提上包离开。她在小区门口等,因为她爸妈这边不好停车,所以她也没把车开过来。
没有等很久,十来分钟,许缙把车停到她面前,她想起去年的除夕他来接她放烟花时她又不知所措又怦然心动的心情。
周韵之一上车就抓过许缙的右手,把自己冰凉的手往他袖口里塞,故意冰他,半真半假半撒娇地抱怨:
“你怎么这么慢,冻死我了。”
许缙幽幽地看着她说:
“后面有小朋友。”
她转身,果然后排座位坐着两个小不点,看起来也就五六岁,一男一女,乖巧,满脸好奇,许缙刚好把车停在阴影里,周韵之刚才压根没看见。
“姐~姐~好~~”
俩小孩像培训过似的,奶声奶气、整整齐齐地叫她,像叫“老~师~好~”一样。
“我舅家的小外孙,龙凤胎。”捉弄到了周韵之,许缙脸上有点笑意。
“你们好呀~”
她掐了一把许缙胳膊上的肉,怪他不早告诉他,他回握她的手。
她从冷风里进来,觉得这只手暖融融的。
他们去了去年放烟花的那块工地,房子大概是烂尾了,居然一年都没盖起来,许缙把烟花一箱箱搬出来,周韵之负责暂时照顾两个小孩。
小孩真是核武器,嗓门大,体力好,跑起来不会停,他们害怕烟花炸开的声音,但又爱看。
小女孩躲在周韵之怀里,她用手掌捂住小朋友的耳朵,小朋友竟然也信任她;她给小朋友点仙女棒玩,小孩又蹦又跳。
“舅舅,我还要再看一个红色的!”
“红色的呀?”
“嗯嗯!”
“你跟舅舅一起去放好不好呀,舅舅一个人害怕。”
还挺会哄小孩,周韵之想。
许缙把小女孩抱起来,翻出一个礼花筒,一手抱小孩,一手提礼花,到远一些的地方,周韵之牵着小男孩远远看着;许缙用打火机点燃引线后抱着小女孩往回跑,小女孩的笑声嘎嘎嘎的,清脆可爱,远远地传来。
礼花在天上炸开,是红色,两个小孩跟小狗一样高兴得转圈圈。
烟花都放完了,两个小孩恋恋不舍。
·
把小孩送回家,许缙开车和周韵之回云玺天珀。他没问她要不要来,她也没说她要来,但两人就这么默认了。
又两个月没见毛毛,毛毛没有像之前短期不见后突然再见的那种热情了,在她脚边闻了闻,高傲地离开,周韵之不服,一把把它抓过来抱身上。
“小坏蛋!你不认识我了是不是!”
毛毛不情不愿地被撸了一会儿,挣脱了周韵之的怀抱,去磨它的爪子。
周韵之心里有点惆怅。
“我还是把它带回去吧,一直在你这里也不是个事儿。”
“不用,我习惯了,它很乖,我晚上看东西它还会来我身上躺着,怪暖和的。”
“许缙。”
“嗯?”
她还没说话,他已经把她的手牵起来带着她往里面走,窗外真的有人在放烟花,她突然就说不出口了,脑子里乱转,换了个话题:
“给我看看我没见过的你的照片吧,你那七八年的照片,毕业照也想看。”
许缙把毕业照拿给周韵之,人实在太多了,周韵之找了一遍竟然没找到,她有点心虚地看他了一眼,他果然脸色难看得不行,她又认真重新找,一个一个认真找,终于看到一个……凌乱的……狼尾鲻鱼头……好像是他。
“不会是这个吧?”周韵之指着,眼睛睁得老大。
“嗯。”
“我还是太不了解你了。”她自以为幽默。
“确实,”他沉默了会儿说:“我也觉得不太了解你,你好像跟我隔着一层什么,你说我们要坦诚才走得下去,但你还是老样子,莫名其妙就不理我了,我都不知道原因。”
周韵之低下头,过了会儿问:
“我妈最近是不是找你了?”
“找了两次,一次帮你表弟问国内各个大学医学院的情况,一次问她从抖音上看来的泡水喝的中药方子靠不靠谱。”
周韵之无语地摇头:
“那你干嘛不告诉我呢……”
“不是多大的事,你这两个月话都不想说,告诉你你也烦。”
周韵之往前靠了一点,把脑袋顶在他胸口。
“你以后别理我妈了。”
对面的人笑了一下:
“怎么不理?”
“删了就行,我都把她删了。”
许缙轻轻捏着她的脸:
“你把你妈删了?”
“嗯,也把我爸删了,都删了。”
“为什么?”
“真的很烦,你别管,我都懒得管,我妈太没分寸了,你这么忙还为了一点破事来烦你,我真的觉得很过意不去。”
她闭着眼睛,眉头皱着,有些痛苦的样子,两人本来坐在床边,周韵之顺势瘫下去。
“你太敏感了。”他挪了挪位置,用手揉她的脑袋。
她没说话。
“之之,你想不想去我家吃饭,见见我爸妈?”许缙一边按她的头,一边问。
“什么!”周韵之听清了,翻身坐了起来。
上次许缙提的时候,她以动物医院装修太忙为理由拒绝了,这次实在没理由了,她脑袋木木的,又躺了下去。
“他们人都挺好的,你肯定会喜欢他们。”许缙说。
周韵之碎了,到底什么人介绍自己父母的时候这么骄傲,这么肯定,这么认可,这么确信自己的朋友一定喜欢自己的父母,为什么是先让自己的朋友来评价自己的父母,而不是让父母先评价自己的朋友,做父母做到这份上死而无憾了吧,难怪许缙有这么健康的人格,为什么有人能有这么健康的人格啊……她嫉妒她扭曲她发疯。
“我担心他们不喜欢我。”
说这话的时候闭着眼睛,有点哭丧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