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皇后娘娘有眼光，我们家姑娘多好的人呐，他们母子俩就偷着乐吧。”周昱对两个女儿的现况都非常满意，于是转向了正在大口吃橘子的儿子，“你不是说想尽快升迁入京吗？怎么又没有动静了？”
“因为……因为……我在钱塘乐不思蜀。”
“真是个大孝子。”
“父亲，他在想办法了，他已约好了大理寺少卿，正月初三就去拜访。”怀瑾忙替他圆场。
“大理寺好办啊，你约你爹就行。”
长儒已经吃完十个橘子了，现下手中是第十一个：“我就不找你，我自己办。”
大家都笑了，全家没有人需要周昱帮忙，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失落。
“没关系，我还有外孙和外孙女可以培养。”
萧雪正要开口说等他俩玩回来就把孩子接回去了，瞿温给她使了个眼色：“有劳岳父了，岳父使劲培养，我们乐得清闲。”
周昱觉得还是女婿最有眼力劲，笑问：“你要怎么培养？”
“照着岳父您培养。”
长儒一口橘子喷了出来，笑得直咳嗽：“救命，京都官场的人好可怕，我不要上京了。”
“你看看人家玉坤。”周昱拍着瞿温的肩膀嫌弃地打量儿子，“好好和你妹夫学，有你学的。”
——
阖家团圆的欢声笑语仿佛没有尽头。
永初五年正月初六，萧雪和瞿温踏上了驶向金陵的船只。船只在平静的江面上缓缓行驶，天气晴朗，无风无浪，阔别故乡多年的游子离时常入梦的年少时光愈来愈近。
两人依偎着站在船头，看夕阳的金光洒在无尽望的江面上，半江瑟瑟半江红。波光粼粼，天地浩大，远处有渔歌声顺风传来，悠扬且渺远，驱散了离家后的这些年所有的坎坷、苦涩、危机与艰难。
“你们去哪儿？”船夫问。
“金陵。”
“快到了，明日就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
舟车劳顿, 到家后两人沾上枕头便立即入睡，一直美美睡到了次日晌午。
萧雪醒来时身边人已不见踪迹，只有枕头上还有丝若有若无的余温。萧雪坐起身, 伸了个懒腰起身下床, 燕子赶紧小跑来给她更衣梳妆：“姑娘你终于醒了，大人大半个时辰前就出门了，走得神神秘秘的。”
瞿温这些年虽官运亨通，但究其本色, 却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 他经常会在萧雪毫无防备之时准备些小惊喜，萧雪猜这次应也不例外，所以催促燕子抓紧梳妆。
主仆二人手忙脚乱地一通忙活，终于到了挑选项链这一步, 然后瞿温咧嘴笑着走了进来。
瞧见他这副模样, 燕子拔腿就走, 萧雪被他看得也开始咯咯笑, 瞿温走到萧雪身后凝望着铜镜中的她：
“瞿温见过周姑娘。久闻周姑娘敏而好学且精通音律，今日有缘相见，瞿某荣幸之至。”
这是此一生他们说过的第一句话, 萧雪记不太清瞿温是否一字不落了，但根据她对他惊人记忆力的了解，大约是错不了。
萧雪笑着张了张嘴, 想接，却接不上，她已忘了八年前的那日自己说过些什么了。
“好尴尬啊，你快提醒我一下。”
“不尴尬，你那日也像现在般没接我的话。”
“我当时这么没有礼貌的吗？”萧雪想到十二岁时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再度被逗乐。
“瞎说。”瞿温拿起桌上的四条项链逐一放在萧雪脖子上给她比划, “你才没礼貌，我夫人小时候最可爱了。”
“我现在也很可爱的。”萧雪撅嘴，指了指瞿温给她买来许久还从未戴过的珍珠项链，瞿温心领神会地给她戴上。
“那么瞿某可否邀请我全天下最可爱的夫人今晚一起去看戏呢？”
萧雪站起身环住瞿温的腰仰面看他：“我考虑考虑。”
“霸王别姬，戏楼位置最好的包厢，我方才去订好了，赏个光呗？”
萧雪惊喜地笑着，笑了会儿忽然拍了瞿温一下：“我的夫君又被人骗了，今晚的戏你上午去订能订着最好的包厢？”
“当然。戏楼的老板和我要了一副字，我答应了。”瞿温得意地拍了拍萧雪的脑袋，“在关于你的事情上，从没有人骗得了我。”
萧雪想了想，的确如此，她挂在瞿温的身上不松手，似乎两个人一刻都不可以分开，然而他们已饥肠辘辘多时，两人的肚子一同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吃饭吃饭。”两人牵着手出门，萧雪说她要吃他们俩从前常常一起去的那家餐馆。
“我还不知道你，早就订好位置啦。”
——
餐馆在离瞿府不远的秦淮河畔，他们俩眼睁睁地看着这家店从一个杂乱的小铺面、变成一个干净宽敞的馆子、现在已摇身一变成了一家两层的酒楼。
老板知道萧雪和瞿温要来，连桌上花瓶里的花都插好了，他可是亲眼见过从前萧雪和瞿温散学后幽会的人，交情自然不一般，大家一开口便立即说起了金陵话：“王老板，你应该把店开到京都去。”
“可不敢，我打着我们瞿大人的名号在金陵已经过得很滋润了，可不敢去京都招摇。”
“你去京都也可以说我在你家从小吃到大。”
老板点头哈腰笑得合不拢嘴，倒完茶水后告诉萧雪菜都备好了，全是萧雪爱吃的。
“从前我爱吃的都上一遍，你家还有什么新菜式，也都上一遍。”
“必须的。”老板拍着胸脯，“周夫人是我家座上宾，今儿我都吩咐好了，凡是好吃的全部都上，吃不完不要紧，晚上我给您送府上去。”
萧雪点头道好：“王老板，你家的汤包我们俩在京都朝思暮想，所以他才一见面就让你去京都开店。”
“第一道菜就上这个。”老板立刻吩咐小二，“赶紧端上来。”
菜一道道往桌上端，两人埋头大吃，吃着吃着瞿温决定京都绝非久留之地，等牧周和绮合都各自婚娶后他要立刻回金陵随便谋个差事养老。
“这次平叛的赏银我们还没花呢，我们不如在金陵再买个风景好的宅子养老。”萧雪提议。
“明日就去看。”瞿温也毫不犹豫。
——
瞿温记得在很多年前，在他和萧雪还没有彼此道破心意的时候，她曾邀请过他来年春天一起去看这出霸王别姬。可惜后来金陵瘟疫、科考、满门忽遭飞来横祸，到了再相逢的时候，他又得上京赶考，所以屡屡错过。
他猜萧雪大约早就忘了年少时分这个随口一说的邀约，可他总在心里念念不忘。
关于她期盼的、喜欢的、和想要实现的一切，他都念念不忘。
此时此刻，戏台上唱着霸王与虞姬的生死相随，瞿温握着萧雪的手，凝望着她的脸庞。他第一次那样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已和在这世上最心爱的人度过了一段相当漫长的人生时光，光阴里承载的故事太多太满，有些疼痛令他至今都无法排解承受，可是因为有萧雪在，他便还是愿意叩谢上苍的恩赐与馈赠。
项羽败局已定，虞姬劝他过江东重头再来，他誓死不愿，虞姬便自刎于前。
瞿温觉得怎么可以这样，这位千古第一英雄怎么能让最爱的人被自己牵连。
但是萧雪的眼中有泪光闪烁，勇敢刚烈又义薄云天如她，当然可以与虞姬感同身受。
项羽以一当十，却还是兵败如山倒，戏曲终究没有史书残忍，一切戛然而止，没有演完这位盖世豪杰的尸身被众人哄然抢夺的酷烈景象。
戏楼里掌声雷动，萧雪侧眸，见瞿温兴致不高，问他怎么了。
“若换作我，我必要把你送回江东。”
“然后呢？”
“然后我慷慨赴死。”
萧雪轻笑了一声，觉得瞿温好奇怪：“那么把我送回江东的意义是什么呢？”
“我就可以赴死得很安心。”
“哦，你是这样想的。”萧雪想了想，觉得若站在瞿温的角度这样思考也不无道理，“那你就小瞧我了。”
“怎么是小瞧你。命运让灾祸从天而降压在身上，一个人扛两个人扛都是死，我为何要拉上你一起，我为何不看着你平安无事、而后含笑而终。”
戏班的小孩子们来要赏银，萧雪掏了钱放在盘子里，笑着摸了摸小姑娘的脸蛋。戏楼里大家渐渐散了，萧雪有些不想在这样快乐的日子同瞿温辩论这个话题，可又忍不住说了最后一句：
“不是活下来就叫平安无事的，有时生无可恋才最煎熬。好了，不说了，回家吧。”
瞿温听出了萧雪语气里的不满，于是不再多言，忙起身去哄她，还没走出戏楼就哄好了，两人牵着手继续穿梭在故乡灯火通明的街巷中。
“刚刚那些话以后再也不许说了。”萧雪警告他。
“我错了，再也不提了。”他如此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