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您救救我。”大学士搁下笔,看了他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扶他起来。
仲平显出焦急又无助的样子,把话摊开了说,说林懿兵败如山倒,欧阳逸也招了,等打败林懿后皇上必定要秋后算账,凡是和林懿有过瓜葛的必然一个也跑不了。
大学士没有接话,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看着仲平的眼睛:“为臣之道,有时候不是替君上做事,是替君上做他不愿做的事。”仲平抬起头。大学士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重新拿起笔,继续练字。
仲平是何等七窍玲珑心的人物,他顷刻参透了大学士的用意,当日便把奏折递到了通政司,通政使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收了。
折子递上去的当夜,皇上靠在御书房的椅背上,将那封奏折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烛火映在他脸上,看不出喜怒。“方仲平……倒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
次日,皇上在御书房召见了大学士和几位重臣。仲平的奏折摊在桌上,皇上的手指在那几行字上轻轻叩了两下,问:“方卿此奏,诸位怎么看?”
大学士故意躬身说道:“陛下,林懿虽罪不可赦,但当年确有社稷之功。臣以为,陛下乃仁德之君,不妨效仿欧阳逸前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或许林懿也能幡然悔悟、弃甲投降。”
皇上点了点头,面露沉吟:“大学士所言有理。林懿毕竟与社稷有功,朕若杀他九族,天下人该如何议论朕?”他将奏折合上,推到一旁,“此事诸位爱卿也再想想,容后再议。”
大学士领旨,没有再劝。他看了皇上一眼,皇上也看了他一眼,彼此心领神会。
仲平在府中等了两日,没有等到任何消息。一直到了第三日,通政司才送来一份回执,上头只有四个字:“留中不发。”
仲平攥着那张纸,手在发抖,他读不懂那四个字的意思,他只知道,皇上看到了他的奏折,但没有批复,没有退回,就那么搁着。他忽然想起大学士说的那句“替君上做他不愿做的事。”
皇上不愿做的事是什么?是杀林家九族。皇上不愿做,因为顾惜林懿昔日劳苦功高,他想要仁君的名声。但皇上想不想做?他当然想,他抬举林懿至侯爵尊位他却毅然谋反、兴风作浪、折辱皇室名声,他必然恨毒了林家所有人。
仲平懂了,他重新铺纸,研墨,又写了一道奏折,措辞比上一道更加严厉。他没有再递通政司,而是直接面呈到了御前。
次日早朝,皇上告知文武百官:“昨日兵部的方仲平给朕写了道折子,朕传阅于诸卿,听听你们的意见。”
于是那道力陈诛林懿九族的折子便被当朝传阅,这折子若是其他御史写的倒只能说一句冒失,可却是林懿昔日的妹夫方仲平所书,这便多少有些触目惊心。
朝堂之上各个都是八面玲珑的万年狐狸精,看完后人人都揣度出了圣意,大家前赴后继地劝杀,皇上屡次驳回,直到几位御史长跪不起、慷慨陈词,皇上才终于哀叹着点了点头。
“君臣一场呐。”他长长的叹息声回荡在大殿里,不知其中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假意。
“朕准奏,刑部去办吧。”
——
这早朝上得周昱心中百感交集,他下了朝便回家给瞿温写了封信,陈述了今日朝堂盛况,并在信的末尾提醒他人心叵测、交友慎重。
瞿温在收到信前便听说了林家要被九族抄斩的圣旨,可他的的确确没想到其间推波助澜、替皇上扮演那把刀子的人竟是仲平。
纵使清陌已决定与他分道扬镳,但瞿温此前还是选择了理解他,他才华横溢、却被当作棋子、被命运逼入穷巷,自然心有不甘,誓要绝地反击,所以他做了些不体面但无伤大雅的坏事都可以理解,但无论怎样都不可不行正道。
可是十数年的兄弟情谊无论叫瞿温袖手旁观,他愤怒地给仲平写了封信,信中毫不掩饰他的惋惜和斥责,他质问仲平为何要为了自己的生路送林瑛上断头台,还质问他是否知晓他的娘亲正在林懿身侧,他如此行事是连母子情分都不愿顾惜了吗。
他酣畅淋漓地大骂了仲平一顿,换做往常,仲平会一声不吭地听他骂完然后消失,次日又嬉皮笑脸地出现在他眼前。可这一回,瞿温竟很快便收到了回信:
自四月一别,你终于给我回信了。
林懿谋反当日我已亲手杀死林瑛,如若不然我早已身在天牢。
至于方氏,母子情缘早已走到尽头,她执意谋反,我自顾不暇,只希望她自求多福。
圣上乃仁德之君,为臣者自当揣度圣意,我不过比旁人机警,何错之有?
不过还是深谢你愿意给我写这封信,听闻周夫人临盆在即,虽不能当面恭贺,但还是遥祝你们心想事成、平安顺遂。
瞿温看完后又惊又气,气都喘不匀,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炉里,想不通仲平为何会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公子,你别气,你待方大人从来问心无愧。”少安头一回见瞿温被人气成这样,连忙安慰,“他每回办错事你都给他想办法了,他从漠北回来你也劝过他不要和林瑛成婚不要趟浑水,但他什么时候听过你的话呢?说到底,是他自己愿意为了富贵荣华赌上这一把,赌到最后只能走歪门邪道了,旁人有什么办法。”
瞿温闻言点头,也许人与人间的缘分不过如此,也许离散才是常态。
——
方夫人和波煞帮帮主约定的逃亡时辰到了。她抱着那几箱沉甸甸的金银珠宝,在城郊的破庙里等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外面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她猛地站起身,箱子咣当掉在地上,珠宝散了一地,她没有捡,只是死死盯着那扇破旧的门板。
门被一脚踹开。
帮主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黑压压的林懿亲兵,刀尖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方夫人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帮主没有说话,只是侧了侧身,让开一条路。林懿的亲兵涌进来,将她按在地上,双手反剪,绳子勒进皮肉里,疼得她几乎要叫出声来,她咬着嘴唇没有叫,只是死死盯着帮主,眼睛里爬满血丝。
“你……你骗我……”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哑、破碎,像撕开一匹布。
帮主低下头,踢了一脚散落在地上的珠宝,金锭滚了两圈,沾上灰尘。他没有看她:“夫人,银子是好东西,但命更重要。”
方夫人发出一声尖叫,疯了似的挣扎,指甲抠进泥地里,抠断了两根,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亲兵按住她的头,把她的脸摁在地上,泥土灌进嘴里,她呛得直咳嗽,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她被拖起来押上囚车时,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嘶哑,像只夜枭在寒冷空旷的城郊上空回荡,吓得树上的乌鸦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她这辈子一直以为可以靠男人逆天改命,到头来,却一次次被男人们骗得团团转。
京城的刑场上,林家九族二百余口,哭声震天,人头一颗接一颗地落下。同一天,辽州沈州的闹市口,方夫人被五花大绑押上了刑台。
凌迟的刀剜下去,第一刀她叫了,声音像杀猪,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在笑,更多的则是男人们在戏谑地议论她的身材。第二刀她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囚衣,她的头发散开了,披在脸上,像一蓬枯草。
她到死都不知道,她在这世上唯一在乎的人早就为了自己的富贵前程将她弃如敝履。她到死都以为她的儿子会想办法救她、会为她报仇。最后一刀剜进心口时,她终于闭上了眼,身子歪在刑台上,头歪向京都的方向,空洞的眼窝里淌下最后一滴泪。
同日,仲平升了官,任从五品礼部员外郎。
他接旨,寒意却再度袭来,皇上把他从兵部调去了少有实权的礼部,说到底,还是不信任他、不愿重用他。他磕头谢恩,站起身,劝慰自己朝堂之争从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多的是逆风翻盘的好机会,如今的结果至少不枉费他白白忙活这一场。
案角那只锦盒里还放着娘亲的腰带,自打从林懿手中接过后他便一直收在这里,再也没打开过。他看了一眼,将锦盒放进了柜子最深处,关上柜门,转身继续处理今日的公文。
他甚至没有派人去打听娘亲的消息。
十一月的辽州,北风凛冽。松蒲平原上,决战在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
林懿第一次踏上松蒲平原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那年十六岁的他不愿继续读书、与父亲置气, 一气之下便背上行囊、跨过松蒲平原和同乡的伙伴北上投军。
那年辽州军要募两万人,他俩到晚了,差点被人赶走, 林懿不服, 当着大家伙的面舞了一段枪,募兵的官员二话不说便收下了他。
他运气好,新兵们只操练了三个月漠北便来犯我朝边境,林懿当时只是个持盾牌的小步兵, 却在混战中英勇无畏, 杀了数十个敌人。从此,他便一路高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