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瞿温不认识她,她单相思。”
——
讲坛对面是锦都最豪华的酒楼, 酒楼的老板给清陌留了视野最好的厢房,推开临街的几面窗户便可凭栏远眺,将楼下一切尽收眼底。
“你那姑娘呢?”两人坐下,清陌问道。
“随她玩去。”碧云抿了口茶水,“那丫头胆子大得很。”
两人举杯对饮,而后楼下的人群开始骚动,礼部官员登上了讲坛,向众人介绍瞿温。
建康三年生,金陵人,建康二十年江南解元,永初二年进士及第,高中榜眼,著有典籍《两汉政治史》《东晋政治格局》……
而后在众人的欢呼中,一身青衿的瞿温笑着走向了讲坛。
他的声音清朗温和,不疾不徐,他从天行有常论及为政以德,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诸子百家如数家珍。
风过庭前,吹起案上书页,他伸手按住,微微一笑,继续往下讲,不急不躁,满腹经纶尽皆化作风中清音,娓娓道来,令人如痴如醉。
“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今日算是见识到了。”碧云笑叹着收回目光。
清陌取笑她:“碧云姐姐真是处处留情。”
“弟弟你不懂,欣赏和留情还是不一样的。瞿温可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你喜欢什么类型?”
“我处处留情,难以概括。”碧云从不会让清陌得逞,她言罢得意地笑出了声,重新将目光落回了瞿温身上,“最近怎么不见萧雪来找我。”
“她还有俩月就生了,还是双生子。”
“啊,我都没看出她怀孕了。”碧云颇有些错愕,根本无法将灵动潇洒如萧雪般的姑娘和一个母亲联系在一处,“不过仔细想想她必是个好娘亲。”
“他们俩都很喜欢孩子。”清陌品着茶,默默注视着楼下人群中坐在第一排中央的萧雪,“他们俩的确是天作之合。”
碧云玩味地看着清陌,他望着楼下,微微出神,他的目光并没什么破绽,可一个沙场神将不应当隔了那么久才终于意识到对面的人一直在打量自己。
“怎么了?”他被碧云瞧得有些不安。
“我再问你一次,你能不能和我说实话。”碧云笑着压低声音,举手发誓,“我保证烂在肚子里。”
清陌侧了侧头,没答应也不拒绝。
“你是不是喜欢萧雪?”
楼下瞿温依然在论述着天道和人道,清陌蹙眉,探究地打量着碧云,好奇她是如何得知。
“是不是?”
“是。”这么多年了,清陌头一次将深藏心中的秘密宣之于口,他觉得如释重负,长长舒出了一口气,“喜欢,非常喜欢。”
碧云微眯着眼,看了看瞿温又看了看他,江湖中人,什么奇闻轶事没见过,这根本没什么大不了,可怪就怪在眼前这个心高气傲到恨不得将天下都踩在脚下的人竟对自己的暗恋无动于衷、无所作为。
“缘分天定,半点不由人。”清陌竟发出了这么一句感慨,“你听瞿温刚刚说了吗,不要庸人自扰。”
碧云忽然对清陌刮目相看了起来,原来她此前都错怪了他,他并非是个空有副好皮囊的臭男人,恰恰相反,这副好皮囊竟是他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对朋友至诚至信,对爱人克制清醒,对自己的心境亦能做到处之泰然,如此高远又深刻的灵魂,直叫碧云觉得颇有几分迷人。
“徐靖,如若今日坐在这里的是十六岁的我,听完你刚刚那番话,定誓要从萧雪和你夫人手里把你抢走。”碧云自顾自倒了酒,晃了晃,并没有喝,“可惜二十六岁的我已经没有兴趣了,所以说,人是会变的,希望多年以后你也不必再非常喜欢她了。”
清陌笑着点头,不再接话,他从不愿去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他只在乎当下。
当下就挺好的,他早已经接纳一切、不再为萧雪觉得苦涩和煎熬了。
他们在厢房里吃饭、饮酒、谈天说地,楼下的讲学却仿佛永不停歇,瞿温讲完后台下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甚至还有许多人跃跃欲试地要与他论辩切磋。
清陌觉得也就是瞿温脾气好,若换了他被这么缠着定会直接掀桌走人。
就这么不知不觉到了黄昏,瞿温也精疲力竭、兴致缺缺了,何况萧雪已在讲坛下坐了很久,他没有耐心再和大家伙儿唇枪舌剑地抖书袋。所以尽管台下诸人依旧跃跃欲试,他还是径直宣告今日的讲学结束:
“瞿某深谢诸位厚爱,今日天色已晚,隆冬岁月,早晚寒凉,也请诸位保重身体,早些回去。”瞿温退后一步向大家鞠躬道谢。
“瞿大人……”
“瞿大人!”
台下的呼唤声仍旧此起彼伏,瞿温无奈笑道:“内人身怀六甲,行动不便,今日却已陪瞿某在此地坐了四个多时辰。故还请诸位见谅,瞿某此刻心中的人道唯有陪内人速回辽西城歇息。”
言罢,他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下了台,牵起萧雪的手在侍卫们的护送下走出人群。
“没关系的,难得有这么个机会。”萧雪低声和瞿温说,“我如果累了我自己会回去。”
瞿温把萧雪冰冷的双手握在掌中,扶着她上了马车:“手都这么冷了还狡辩,我若不叫停你得在这儿坐到半夜。”
萧雪打着哈欠靠在瞿温肩头,闭上眼睛懒洋洋地嘟囔:“因为我很喜欢听你说话呀,一个字都不想落下。”
——
两人疲惫了一整日,到家沐浴更衣后便一起躺在了床上,瞿温揽着萧雪,轻声说起今日的所思所想,言罢却见萧雪一字未听、正在发呆。
“想什么呢?”
“韩终与王乔,要我于天衢。万里不足步,轻举凌太虚。”她呢喃着曹子建的诗句,瞿温却不解其意。
“我今日在讲坛下看着你,脑中不住想起这首诗。仿佛因为认识了你,我便得以登上了太虚仙境,与天宫的风云共游。”萧雪握住瞿温的手,侧眸望向他,“定情时太过年少,成婚也已太久,我都差点忘了最初是以一种怎样倾慕和心悦诚服的感情对待你,今日倒是倏忽间全想起来了。”
瞿温柔声笑道:“想起我是个神仙?”
“嗯,想起在我心里,你恍如神明。”萧雪似乎觉得这个词太重,侧过脸去又想了想,思来想去却仍是这个心境,“嗯,就是这样,恍如神明。”
被最心爱的人如此夸奖谁能不得意。瞿温笑了一会儿,吻萧雪额头,然后坐起身问她今日腿酸不酸。
她点头嗔怪,他便坐在床边给她捏腿,直捏到萧雪推开他方才停下。
“感觉怎么样?”瞿温躺回萧雪身边笑问她,“你的神明心甘情愿当你的仆人。”
“妙不可言。”萧雪吃吃笑着,“只恨我不是曹植,不然我也得作诗一首。”
“我的萧儿受苦啦。”瞿温熄灭了房中的灯、牵起萧雪的手,“希望孩子们赶紧落地,你也能好受一些。”
萧雪很快就睡着了,但瞿温还在心中反复回味萧雪那番动人心扉的话。
他沉醉在他们的爱里无法自拔。
那天夜晚,萧雪在梦里低低唤了声瞿温的名字,尚未入睡的他听见了,在耳边说了声“我在”,她便心满意足地继续她的美梦。
瞿温嗅着萧雪发间清香,因为幸福而觉鼻头发酸,他想他大概会永远记住这个夜晚。
——
注:韩终与王乔,要我于天衢。万里不足步,轻举凌太虚出自曹植《仙人篇》,意为仙人邀请我来到天上,还没举步就已行了万里路程,轻轻一跃就登上了太虚仙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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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欧阳逸投降后, 皇上便不再见仲平了。
仲平递了三次折子,三次都如石沉大海。他站在宫门外等了整整一个下午,腿站麻了, 天也黑了, 大监出来传话:“陛下今日乏了,方大人请回吧。”仲平笑着应了,转身时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眼底已经冷了下来, 他攥紧袖中的手, 指节泛白。
他怕了。林懿败局已定,欧阳逸把能招的都招了,他方仲平不是没有替林懿干过坏事,是故他又能跑到哪里去?
他想起那日亲手掐死林瑛的场景, 想起此前他替林懿办的事、传递的消息, 那些东西像一根根绳子, 缠在他脖子上, 越收越紧。
他回到府中,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坐立不安, 茶饭不思,下人来送了几回饭,都原封不动地端走了。他不敢睡, 一闭眼就是林瑛的脸,那张脸上甚至没有了恨,只有冷,冷得他浑身发僵。
他熬到天亮,对着铜镜看见自己眼窝深陷、面色蜡黄, 像个将死之人,他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仲平在时隔一年后又去了杨府。到时大学士正在书房里练字,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皮:“坐。”仲平没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就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