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听雪落_熊瑞特【完结】(7)

  大哥在旁瞧见了,正要开口,瞿温已笑着起身:“爹,娘,我们回家吧。”

  3

  京都城东,钟离府。檐角悬着琉璃风铃,在夜风里叮咚作响。廊下铺着西域来的织花地毯,厅堂内烛火通明,金猊香炉吐出袅袅青烟,将那满室的奢靡熏得朦胧。钟离虞倚在软榻上,手指捻着一颗冰镇葡萄,听下属禀报江南的消息。

  “金陵城的瘟疫,止住了?”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是。”下属跪在地上,头压得很低,“林懿下令,岭南军入了城,增援及时。属下查到,是应天府尹周昱和提督瞿士白从中谋划,这才借了林懿的光快速稳住瘟疫。皇上为此还夸赞林懿顾全大局。”

  钟离虞将葡萄送入口中,慢慢嚼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这事一出倒是提醒我了,那瞿士白手里还有两万江南守军的兵权吧。”他顿了顿,语气依然淡淡的,“陈国南面,东海军和岭南军大帅都是林懿的人。瞿士白一直是个持身中立的老实人,莫非也想投奔他……”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下属一眼。

  下属脊背一凉,连忙叩首:“属下明白。”

  “盯紧了。”钟离虞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指,“扬州城的事你办得很漂亮,这一回,也别让我失望。”

  烛火跳了跳,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1

  金陵城的春日稍纵即逝,待到瘟疫消失殆尽,已是初夏时分。

  瞿温过完十六岁生辰后便在书房闭门苦学,但据萧雪所知,他每天花在温书上的时间并不多,余下的功夫全都用在了一件事上——工笔画。画的是什么,她也不知道,只记得仲平在信里提过一句:“玉坤最近画疯了,可别秋闱时在卷上画画才好。”

  但他发奋图强的假象还是深深激励了城中广大学子,故而在开考前周昱便和人打赌,这一回江南的考生必然考得比隔壁浙江好。

  自古以来,江南的读书人都以金榜题名作为人生的至高理想,故而三年一度的秋闱向来是金陵城的头等大事。

  秋闱共分三场,每场考三日,考完出来已是八月下旬。

  距离放榜的半个月里,家家户户都掰着手指头过活,城内城外的四百八十寺日日香火不断,文殊菩萨面前堆满了瓜果点心,香烟缭绕,昼夜不息。

  周昱和秦欢歌都对长子周长儒能否高中并不在意,孩子还年轻,再读三年又如何,所以周家一切平静。

  可放榜前一日,瞿府竟派人来请,邀周昱全家放榜后去府上一同吃饭听曲。

  “这是怎么了,还没放榜便已提前开始庆祝了?”秦欢歌笑道,“也是,我要是生了个文曲星我能请戏班子满城巡游唱上一个月,让所有人都与我同喜。”

  “看起来只请了我们一家噢。”周昱研究完请柬淡淡道,“你猜是什么事?”

  2

  九月初二,秋闱放榜。

  天还没亮,贡院门口便挤满了人。萧雪站在人群外围,被燕子扶着踮起脚尖,只能看见黑压压的人头和攒动的背影。

  周昱和秦欢歌挤在最前面,两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从尾到头看了一遍,忽地笑了,回头冲萧雪大声说:“一百零八!你哥排一百零八!”

  周长儒激动地一跃而起,一把抱住妹妹高呼了三遍我考上了。

  一百零八名,压线上榜。周昱说,这一年接连不断的霉运,原来都是为了这一刻——也算值了。

  而榜首那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又圈,墨迹都洇开了几分。

  瞿解元的文章,据传直接被送到了京都翰林院杨大学士的桌案上。礼部判官们在两份考卷间举棋不定,整整议了两日。杨大学士将两份文章并排铺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指着其中一份问:“莫说是年少时分,就算时至今日,尔等可有此等文华?”满座默然。

  待到人群渐渐散开,萧雪站在榜单前,看着那个名字,没有说话。燕子在一旁兴奋地晃她的胳膊:“姑娘,瞿公子是第一名!”

  她“嗯”了一声,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试图在人海中寻找瞿温的身影,可是人实在太多了,根本瞧不见他在哪里。

  接连三日,从早到晚,瞿府的门楣被各路人踏破,一直到九月初五,周家才驱车前往瞿府,贺礼也是堆了满满一整车。

  “瞿兄,你抓紧时间去京都看宅子,我上月刚和几个同僚算过,京都的地这几年一日比一日值钱,你早一个月买下早一个月落袋为安。”四个大人单独在后院湖边的楼阁饮茶,周昱一坐下来便这么说,“明年殿试一考完,次月就要去朝廷报道了,你提前备好到时也安心。”

  瞿士白哈哈大笑:“周兄以为我不知道?中了进士也要先到地方郡县历练。”

  周昱轻哼:“早就不是了!状元榜眼探花郎如今可直接进翰林院。”

  “那位钦点了玉坤做解元的杨大学士就是翰林院的吧?”秦欢歌笑问。

  “这下好了。”周昱立刻接下了夫人的话茬,“有大学士一路保驾护航,瞿兄你再干几年就辞官去京都投奔儿子吧。”

  “我才不投奔他,我就在金陵舒舒服服颐养天年了。”瞿士白顿了顿,突然话锋一转,“倒是周兄啊,到时要劳烦你们费心了。”

  此言一出,周昱已经猜到了他接下来的话,而秦欢歌还有些懵懂。

  瞿母抿了口茶水,淡淡笑道:“若是看我们家玉坤还算顺眼,从今往后若有人向周大人和秦妹妹提亲,还请直接拒绝了事。”

  秦欢歌依然很懵懂,不过这一次是因为喜讯来得太过突然。

  “玉坤自己闷着不说,萧雪年纪也还小,所以我们不好当着孩子们的面贸然正式提亲,还望二位见谅。”瞿母温柔地解释道。

  秦欢歌连连摆手,好不容易才从盛大的喜悦中缓过来:“我们此前倒是从未有察觉,萧雪回家总说玉坤待她如兄长般处处照拂,是故从没有往这里想过。”

  “我们家姑娘年纪小、开窍晚,还不懂事呢。”周昱不愿显得太过热络,忙补充道。

  瞿母笑着点头:“玉坤看着是个没脾气的,其实心思很重。自己生的自己知道,我家这个一旦对人对事上了心,必是用情极深。我猜他始终不提,当是觉得自己虚长萧雪三岁,如若开口便像是利用年岁和阅历的差距诱导萧雪,非他所愿;可是如你们所说,明年若能考上他就要去做官了,我们做父母的旁的帮不上,这件事还是要替他早早与你们言说。”

  3

  花园里的孩子们并不知道茶室中大人们在聊些什么,只在一起无忧无虑地嬉笑玩闹。

  但萧雪总觉得瞿温今日不一样了,他看起来心事重重、神神秘秘。

  考了解元当然会不一样啊,萧雪在心里默默地想,一只脚已踏入京都朝堂的人怎么还能和他们一起毫无顾忌地厮混。

  “玉坤,明年我们是不是可以一起去京都考试?”长儒邀请道

  瞿温笑了笑,忽然说:“我明年不打算考。”

  他这话说得十分平静,定是早已经过深思熟虑。

  “我要等等再考。”

  周长儒傻眼了:“你还要等什么?你又不是我,你不需要等天时地利也能高中。”

  “这倒是大实话。”即使此刻,萧雪也没忘揶揄自家兄长。

  瞿温笑而不语,但架不住长儒非要追问,他只好说:“我三年后也能考得上,不必着急,眼下我有桩更要紧的事情,非得办妥了我才能安心。”

  所有人都满脸莫名其妙,萧雪也觉十分摸不着头脑,瞿温深深望了她一眼,不再多言。

  萧雪只觉他故弄玄虚,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原来他有这么多懒得与她言说的秘密,原来他们迟早是要相忘于江湖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心中乱得很。

  4

  大人们在茶室聊得热火朝天、久久不出,瞿家大哥见状便带大家去后院空地放孔明灯。

  人人都说放进孔明灯里的愿望需得非常慎重,萧雪无欲无求,一时不知该如何下笔。

  一旁,瞿温早早就写好放进了灯里,他今天一反常态得神秘且寡言,旁人问他什么他都不说。

  萧雪再度觉得怅然若失。

  她从前觉得他们离得很近很近,他们懂得彼此,他们在课上总有相似的观点,她几个眼神他便可以读懂她的心意。

  可是他好像真的变了,锦绣前程已在他脚下徐徐铺开,纵使朝夕相伴,不知不觉间他也用飞快的速度长成了一个耀眼的、了不起的大人。

  他要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萧雪心想,他飞走后,自己会觉得孤独吗?

  于是萧雪郑重地写下了她的愿望。

  “玉坤兄,你猜我写的是什么?”萧雪捧着孔明灯走去瞿温身边,在他身旁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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