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听雪落_熊瑞特【完结】(34)

  瞿温随众官员站在刑场上,待到刑车终于驶来,他瞧见钟离虞已被砸得奄奄一息,黑色的泥灰和鲜血从白发上滴落,钟离虞一直低着头、颤抖、瑟缩、恐惧,和瞿温见过的所有被押赴刑场之人别无二致。

  他恨之入骨的人,害他家破人亡的人,令他寝食难安的人,在死亡面前,竟也不过如此庸常和渺小,仿佛不值一提。

  那一瞬,瞿温觉得恍惚,恍恍惚惚间,时间忽地流转回当年,回到那个正月的上午,娘亲叫他起床,哥哥出门前同他告别,一家人说笑着用早膳,他去书房和爹爹练字。

  他叫住他们,拉着他们的手说快跑,我们一家四口立刻远走高飞、躲去天涯海角。

  他们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们等几年再回来吧,再等几年,那个狂妄卑鄙、杀人如麻、多行不义必自毙的老贼便会被送上断头台,到时一切都会重归安宁、我们一家人仍旧可以相守。

  可是大家都笑了,无人理会他。娘亲还是回到了她的房间,哥哥依旧开心地出了门,爹爹仍拿起笔开始临摹那篇《祭侄文稿》。

  世界最终还是只剩下他一个人,便如此时此刻一般。

  时辰到,刽子手提起刀走上台前,刑场男女老少哭喊声一片。

  瞿温不忍看那刀起刀落人头落地的景象,连忙别开目光,可还是被飞溅而出的鲜血吓得闭了眼。

  刑场两旁,百姓们人声鼎沸,欢呼雀跃,人心如此,天道如此,恶人死不足惜。

  “瞿大人你瞧,还没砍钟离虞的脑袋呢,定是要留他一口气让他亲眼看着全家被杀光。”

  瞿温睁开眼,看向跪在断头台前早已声嘶力竭的钟离虞。

  恍若在看当年闻得父母死讯时跌坐在石阶上、同样满面血泪、声嘶力竭的自己。

  狂风呼啸而过,风沙迷了眼,他双目通红、全身颤抖。

  血流满地,触目惊心,瞿温已无法再看下去,身旁的同僚似乎也被流淌的血污吓到,早已退开了几步,不忍直视。瞿温本也可以退开,本也可以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

  他的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睁着眼,看着那把刀落下、那颗他恨之切骨的头颅滚落在尘土中,看着那具无头的尸体缓缓向前倾倒,鲜血从颈口喷涌而出。

  人死债也难消,但无论怎样,终于大仇得报了。可瞿温仍旧觉得好痛苦,痛意密密麻麻地扎在心尖上、弥漫至全身,如千刀万剐。

  他晦暗不明的世界依旧昏黄,不得安宁,无以为家。

  “我还有其他事,我先走了。”在被三天三夜也无法散去的血腥味淹没前,瞿温终于匆匆离去。

  他在无尽的悲伤与恍惚中冲回家里,将自己锁入祠堂,直直跪在父母兄长的牌位前声泪俱下。

  他此一生从没有这样哭过,肝肠寸断,哀恸欲绝,父母惨死时没有,到东海时没有,兄长病逝时亦没有,可今日大仇得报,他竟觉得生离死别的痛苦犹胜往昔岁月千百倍,直叫他无法承受。

  身后的门打开又合上,萧雪轻轻走来、跪在身旁,她没有打扰瞿温,只是安静地给父母兄长上了柱香。

  瞿温泣不成声地挪至萧雪身边,被她不假思索地牢牢抱住,他便得以在她的怀中断断续续地倾诉起今日在刑场时心中的万般思绪。

  他说得抽噎,萧雪静默流泪,她紧紧拥抱起此时此刻的他,仿佛也拥抱起了那一年十七岁的他。

  “当年事发时我不在。”萧雪低下头,把脸贴在他的发间,“现在我在了,我陪你。”

  瞿温闻言渐渐止住了泪水,他紧紧攥着萧雪的双手,一刻也没有松开。

  “玉坤,我永远在你身边。”

  作者有话说:

  感谢所有读到这里的朋友,至此,复仇钟离虞的故事线已全部结束,然而,萧雪和瞿温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我没有花非常多的笔墨书写钟离虞倒台的过程,多行不义必自毙,他迟早是要死的,就算没有男女主的推波助澜,他的覆灭也是大势所趋、民心所向,早晚而已。  我也没有描摹瞿温大仇得报后的喜悦,因为他是那样一个温柔敦厚、光风霁月的人,血债血偿的杀戮必不会令他痛快,相反,他在大仇得报后的痛苦犹胜往昔,因为无论他付出了多少心血,他的父母兄长连同他安乐无虞的年少时光都已永远离去。  他会携带着这份刻骨铭心的痛苦继续走下去,好在他得以在萧雪的爱里重获新生。  然而,关于失去至亲至爱的恐惧将与他日夜相随,他在未来的人生故事里也会因此做出一些难辨对错的抉择。  但无论怎样,他赖以生存的唯一只有萧雪,那个身披璀璨霞光、始终温柔笼罩着他的女孩,永远睿智、坚定、勇烈,一次又一次拉着他的手走出无边无际的暗夜。  现在,天晴了,我们一起继续陪他们走下去吧。

  第28章

  ——

  钟离虞的死讯传入北境边陲时, 清陌正在为战地的冰霜雪雨发愁。

  北境的冬日漫长无边,万物沉寂如亘古荒原。朔风从极北之地席卷而来,裹着碎雪与冰屑, 呵气成霜, 须臾间便在睫毛与鬓角凝了层薄薄的冰晶。远山如铁,沉默地伏在灰白的天际线下,山脊被风削出凌厉的弧度,偶有寒鸦掠过, 叫声凄厉, 转瞬便被北风吞没,不留痕迹。

  营帐外的篝火噼啪作响,火苗在风中歪斜地摇晃,投在雪地上, 映出忽明忽暗的影子。天地辽阔, 寒意彻骨, 连呼吸都带着腥甜的冰霜味。在这片无垠的荒原上, 时间仿佛被冻住了,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号角,一声长, 一声短,断断续续,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将士们裹着单薄的冬衣, 蜷缩在火堆边取暖,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忽明忽暗,映出一张张年轻却疲惫的面孔。有人低声哼着家乡的小调,声音压得很低, 像是怕惊醒这无边的寂静。

  极寒天气令十万大军上下叫苦不迭,在边陲戍边多年的将士们纷纷哀叹今岁就连老天爷都不站在陈国一边。

  所以虽然大军已抵挡住了漠北敌军的三次进攻,并把他们打退了二十里地,但清陌依旧愁眉不展、忧心忡忡。

  他心情不好时便会化身为一座随时可能雪崩的冰山,故而全军上下无一人敢入他的大帐说话,已年近四十的中州军大帅赵达和辽州军大帅欧阳逸日日在帐外吵得天翻地覆,但一到清陌跟前,便是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敢有,生怕被骂得连滚带爬逃出营帐。

  但赵达和欧阳逸今日意外地没有吵架。军中刚刚收到朝廷发下的棉衣棉裤和护膝,两人各自手里提着一套衣裤,不约而同地冲到清陌帐前,一见面尚未寒暄便骂起了户部那帮老匹夫。

  片刻后,清陌的侍从袁常请他们入帐,他看起来睡眼惺忪,身旁还站着两位清丽的美人。

  “将军,忍不了了,你看看这衣服!这顶个****用!”

  清陌拿起单薄的棉衣看了看,冷若冰霜的脸愈发冷峻:“所有将士都有了吗?”

  “数量倒是够,还多了大几百套。”

  清陌也心知户部大概没什么钱,国库的钱早就被先帝挥霍一空了,所以纵然这棉衣偷工减料他也只好忍了。

  “晚上太冷,棉被也都到了吗?”夜晚风大,将士们睡觉时寒冷刺骨,为此已经病了好些人了。

  “*******”欧阳逸骂了一连串的粗话,“人都快冷死了,跟我们说之后再发!”

  清陌闻言面上露出了寒凉笑意。

  他不笑还好,突然这么勾起唇角,吓得众人皆噤若寒蝉。

  清陌命美人给他研墨,然后拿出奏折便在其上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大字,片刻就写完了:“八百里加急呈上去。”

  帐内依旧寂静无声,大概过了得有半盏茶的功夫,清陌忽然开口:“二位辛苦了,这两位美人赠予二位。”

  赵达和欧阳逸对视一眼,依旧不敢吭声。

  清陌见状朝两侧点了点头,命那两美人分别上前立于二位将军身侧。

  “我的眼光二位尽管放心,没什么事就回去吧。”

  两人赶忙谢恩,毕竟军中苦旅磨人心志,美人在前岂有不心动的道理。

  他们走后,袁常上前替清陌收拾桌子:“我以为那两人公子要自己留下呢。”

  “十万大军太难统领,应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故我派两位美人替我盯着他俩,看看底细,日后一同冲锋陷阵总要能够放心才是。”

  赵达走出营帐时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对欧阳逸道:“你倒是不怕。”

  欧阳逸咧嘴一笑,拎起那美人递过来的暖手炉,握在手心里掂了掂:“怕什么?他给的,我就要。他若想试探,那便让他试。咱们这位小徐将军,向来是给得出去,也要得回来。”

  赵达回头瞥了一眼紧闭的帐帘,没再吭声,拢了拢领口快步走了。欧阳逸站在原地,看着赵达渐渐走远,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他低头看了看手炉,又笑了笑,像是自言自语:“这徐靖真是不简单,难怪咱们大将军如此忌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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