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有点佩服他了,实在是好文采,好气度,大好河山合该让这样的人画上几笔,而不该是如今奸臣当道的混沌景象。
瞿温背完最后一句,看着她:“周姑娘觉得如何?”
2
萧雪微眯着眼睛一时不知从何说起,瞿温见状笑意盈盈,他很爱笑,笑起来时眼角眉梢都极温柔。
“爹,我要上书塾。”萧雪灵机一动,抓住大好时机立刻将话题转到了另一件紧要事上,“替我问问瞿公子他的书塾收不收我,待我去了没准哪日我也能写出一篇好文章来。”
周昱宠溺地笑着指向女儿,还没开口,瞿温便已抢先一步接话:“书塾就设在我家中,若周大人和周姑娘不嫌弃,我回去和家父说。先生与家父皆非迂腐之人,周姑娘如此聪慧,当可令书塾蓬荜生辉。”
萧雪险些扑哧笑出了声,好在忍住了,她憋着笑偷瞄着一本正经的瞿温,以为瞿温是个掉入了她陷阱的老实人,竟这么帮她说话。
周昱闻言自然感谢瞿温盛情,两人客套了几句,你来我往之间,萧雪只觉瞿温无论是做文章还是做人都早慧得根本不像是十五岁的少年。
3
所以这样的少年怎可能轻易掉入萧雪的陷阱呢。
瞿温来之前便听父母和好友提过萧雪。
父亲说周大人是金陵官场最聪明之人,而萧雪最像他;母亲说萧雪极擅音律,琴筝琵琶无一不长;书塾中好友说她年初在诗会上辩赢了好多人,说起话来语调温温柔柔的,但是一点不让人,厉害得很。
他是存了心要来见她一面的。
萧雪走进来的那一刻他便觉得自己猜对了,她就应该有一双那样的眼睛,亮晶晶的,眼里有星光璀璨;她就应该有那样的神色,面嫣然含笑,灵动轻盈,彷佛周遭一切都无从束缚于她,她自可快意人间。
大人们都离开去喝茶了,热闹的厅堂里,除了萧雪,瞿温对一切都毫无兴趣。
他瞧见她桌边放着《水经注》,便问道:“周姑娘喜欢这本书,是想要以后游侠四方吗?”
“嗯,我长大以后一定要去很多很多地方。”
好巧,瞿温心想,他也是。
“上书塾的事,周姑娘在心里酝酿了许久吧。”瞿温拿起她的《水经注》,假意在翻书,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萧雪闻言才知自己的小计谋老早就被他识破,真是汗颜。
萧雪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没有说话,瞿温笑望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翻起了手上的书。
十二岁的小姑娘,写什么草书,瞿温看着书上的字心中觉得好笑,来书塾后孟老先生怕是要头疼了。
“请瞿公子不要评论我的注解,什么都别评论,不许说话。”
萧雪仰起脸睁大眼睛,玩笑着说他,仿佛看穿了他的小心思。
瞿温合上书页轻笑出声,他低眸看着萧雪,只期望他明儿一早就可以在书塾里瞧见她。
他要把自己边上的位置给她空出来,哦不行,那个位置午后的光线太刺眼了;还是他前面的位置好,离先生近,冬天生了火也暖和,但还是不好,离先生太近什么坏事都做不了……
瞿温还在发着呆,萧雪已去招呼旁人了,等他回过神来时,她只剩下一个远远站立的背影。
四野倏忽间万籁无声,他屏息凝神,只听得见自己的手指划过她书页的声音。
他轻叹一口气,只觉得头晕目眩,但心花怒放。
4
已是夜半三更,周昱和夫人秦欢歌仍在房中为萧雪上书塾的事聊得火热。
“你这样随口答应她,可想过哪里来的时间?”秦欢歌顿了顿,轻哼一声,“合着跳舞、刺绣、茶艺这些,统统都不学了。”
“略通皮毛就够了,读书才是要紧事。”周昱见夫人脸色不霁,赶紧把后半句补上,“你可知瞿家书塾的孟老先生是何许人?早年进士出身,朝廷清流,看不惯朝局才辞官回来教书。书塾里又尽是城里响当当的青年才俊——”
“瞿家书塾?”秦欢歌打断他,脸色忽然阴转晴,“你怎么不早说。”
周昱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夫人已经笑得合不拢嘴:“瞿家公子,人品样貌家世才干,样样挑不出错。再过几年他进士及第去了京都,到时哪里还轮得到我们去攀亲家——你可要提前筹谋啊,我的周大人。”
周昱这才恍然大悟,无奈笑道:“女儿才十二岁,夫人可真未雨绸缪。”
“你懂什么。”秦欢歌轻叹一口气,笑意不减,“我家萧儿可非池中物,满金陵城我只瞧着瞿家公子能与她相配一二。”
5
瞿温的书房仍亮着灯。
瞿家大哥与友人把酒言欢至深夜,刚从家后门溜进来,见弟弟还没睡,便悄悄走进书房。
“玩得这样开心。”瞿温笑望着喝酒喝得满脸通红的哥哥,“你咳嗽,少喝点酒。”
“我知道,我也好久没喝了。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看会儿书静静心。”
大哥绕到弟弟身后,看他在读什么,瞥了一眼便暗叹自己又自讨没趣,什么破烂史书真是一个字都看不懂。
“玉坤,听爹说你邀请了位姑娘来书塾?”
瞿温放下书,咧嘴笑看着大哥:“算不得是我邀请的,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帮了周姑娘一把。”
大哥玩味地看向喜笑颜开的瞿温,心下已了然:“周姑娘何日来?”
“后日便来。”瞿温丝毫不藏着掩着,面上笑意更盛,“周姑娘好聪明,说话极有见地,念书一定念得很好;她还特别可爱,眼睛又大又亮,像星星,她还……”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一晚的周姑娘,大哥心叹这才只是初次见面便已如此,往后朝夕相对,他迟早会写出一篇洛神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1
年少的光阴总是倏忽间便从指缝溜走。
转眼间,已是萧雪到瞿家书塾的第三个月,她也早已习惯了这里的一切。
瞿家书塾里聚集了金陵城中最会念书的一群人,台上孟老先生讲左传,台下听课者寥寥。
萧雪抬眸低眸间,桌上便已多了张纸条:门口馄饨摊集合。
字迹是瞿温的字迹,只是不是他写的。
是全金陵城最不爱学习但偏偏才高八斗的方仲平写的。
萧雪画了个大大的叉,趁孟老先生不注意把纸揉成一团扔在了方仲平脚边。
“好身手。”方仲平的声音有点大。
“谁坐不住了?”孟老先生蹙眉。
方仲平指瞿温:“先生,玉坤说他饿了。”
孟老先生拿这个混世魔王毫无办法,狠狠瞪他一眼这才作罢。
“我把玉坤的文章留在台上,诸位散学后都来学习一番才好。”
除了仲平,旁人都是要学习的,因此刚一散学,众人去向先生请教问题的请教问题,拜读文章的拜读文章,就是没有人像他一样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着书站在了门口。
“仲平兄为什么约我们在门口馄饨摊集合?”萧雪回头问瞿温。
瞿温正要开口,有人走来向他请教问题,他认认真真地回答完后这才说道:“他娘写信给他,叫他月底就回京都。”
“你回去做什么?分田分宅子?”三人在馄饨铺集合后一起朝古玩店走去,那周围热闹得很。
仲平嘿嘿一笑:“不知道,反正我娘说是好事。”
听说仲平的娘亲是京都某位高官子弟的外室,那家人的官非常高,至少也有二三品,仲平他爹近些年身体不好了,于是他们这房的女人和儿子们开始了旷日持久的家产斗争,仲平的娘亲定是要去分一杯羹。
方仲平不知道他爹是谁。
方是他娘亲的姓氏。
“京都见吧朋友们。”方仲平一贯是个豁达之人,无论身处何境地都可怡然自乐。
瞿温揽过他的肩膀,温柔但坚定地回复:“京都见。”
萧雪是个女孩,纵然她心中也存着匡扶社稷江山的高远志向,可她无法如他们一般轻易地宣之于口,于是只得轻哼一声:“你们让我如何接话?”
仲平勾起唇角眨了眨眼睛,眼珠子在瞿温和萧雪的脸上来回转。
“京都见。”瞿温又说了一遍,他没有看萧雪,却仿佛是在替她说话,“我替你答了。”
萧雪不明白瞿温这是什么意思,但也不知从何问起,只好跟着他俩嘻嘻哈哈地走进了古玩店。
2
仲平离开前的最后一次考试,萧雪拿了第三名,她是那种悟性极高又肯下功夫的人,按照孟老先生的话说,这种人事事皆可成。
第一名便不消说是谁了,而仲平一题未答,还在本该写文章的地方画了条蛇。
蛇画得非常好,为此先生算他答对了一道题。
瞿温在走神时瞥见了萧雪放在一旁的考卷,他看见她在文章里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