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温看着她,明白了她的计划。
年末京都盛典,是朝廷每年最大的庆典。届时百官齐聚,各国使臣也会到场。若能参加盛典,便能光明正大地进入场地,暗中观察那些人的动向。
萧雪说干就干。她以琴行的名义递交了参加盛典的申请,审批的人就是顺天府官员,岂会有不允的道理。
消息传到钟离虞耳中时,他正在府中赏花。
“周家那小丫头要参加盛典?”他放下手中的花剪,眯了眯眼,“有意思。”
侍从在一旁垂手而立:“大人,要不要拦下?”
钟离虞摆了摆手:“拦什么拦。她想送上门来,我岂有拒绝之理。”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那日盛典,我们该做什么做什么,他们是想打探我们的动静也好,抓了我们也罢,反正最终都不会与我有任何干系。他们这些小喽啰我是真不愿放在眼里,等到明年事成,我再去好好折磨他们,尤其是那个小丫头。”
——
与此同时,骁骑营中也是一番暗流涌动。
清陌的横空出世令朝野上下一片哗然,谁也不曾想,这位看似游戏人间的富家公子,竟摇身一变成了前程不可限量的少年将军。
皇上爱重,屡屡夸赞,襄王更是单独召见了清陌好多次。
于此形势,林懿和钟离虞都再也坐不住了,二人各自打起了算盘。
不到一个月,骁骑营中便多了两位新面孔。一个是林懿的远房侄儿,一个是钟离虞旧部的门生。两人都被安排在清陌麾下,名义上是来学习,实则是来掣肘和监视他的。
清陌心知肚明,只冷眼看着这一切,什么也没说。
萧雪从瞿温口中得知此事后,在灯下沉思了许久。
“大家都说,皇上登基后没有立即处置钟离虞便是为了制衡林大将军。而如今,清陌兄在军中的威望越高,林懿就越忌惮他。”她放下手中的书,抬头看着瞿温,“如果真有一天,单单靠清陌兄便能与林大将军平分秋色,那钟离虞便少了最大的倚仗。”
瞿温点头:“没错,到时候,皇上不会再需要他,钟离虞便会沦为弃子。”
“所以其实我们倒也不必费太大心思,皇上杀他不过早一日晚一日。”
“没错,是这个道理,可他多活一日,他便会多威胁我们全家的性命一日,我断不容许。”
二人正在秉烛夜谈,家中侍女来报,道徐府传来喜讯——玉含产下一子,母子平安。
按郎中们的诊断,玉含得再过小半月才会生产,故而玉含临盆时清陌尚在骁骑营中。
清陌一路策马狂奔回家,到产房门口时孩子的头已经露了出来。
只过了片刻功夫,婴儿响亮的啼哭声传来,下人们喜气洋洋地从房中走出向清陌道贺。
“恭喜将军,贺喜将军,将军喜得贵子,母子平安。”
清陌的内心泛起波澜,他有些恍惚,他竟然有儿子了,可他还什么都没有准备过、什么也不会做。
清陌小心翼翼地走进屋,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那个婴儿。
孩子皱巴巴的,说不上好看,但清陌凝视着他,眼底有一层极淡极淡的光,像冬日河面上的薄冰被阳光照出了一丝裂缝。
这次生产十分顺利,所以玉含仍醒着,只是浑身上下都早已被汗水浸湿,她侧着脸,瞧见清陌脸上的笑意,她还从没见过他如此温柔的模样。
“家中男孩子们是灏字辈。父亲之前还说,若生了个儿子,他来取名。”
“我不让他取。”清陌的目光终于从儿子身上移开,他接过侍女手中的湿毛巾,笨手笨脚地替玉含擦拭额头的汗水,“你前些日子不是一直在翻辞典吗?”
“我是挑了一些,都记下来了,你来决定。”玉含唤侍女拿出了她提前挑好的字。
清陌选了诚字。玉含念了一遍,轻轻点了点头:“徐灏诚。”她抬头看他,目光里有微弱却真实的欣喜。
清陌没有多说什么,只俯身将被子替她掖了掖。他希望他的灏诚能永于万物众生中磊落做人,心怀赤诚,一生天高海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
年末京都盛典,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
晌午一过,朱雀大街两侧便已挤满了百姓。彩绸从城楼上垂下,在晨风中舞动作响。街边搭起了数座彩棚,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花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远处礼乐声起,一队队舞姬从街尾翩然而至,彩袖翻飞,如云霞落地。
萧雪站在琴行的彩棚后面,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好多人。”她对身边的杜游说,“我还真有点紧张。”
杜游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连钟离虞都敢当面咒他早死摔他瓶子,还怕这个?”
萧雪没接话。她不是怕弹琴,她是怕等会儿要发生的事。
她不希望出一丝一毫的意外。
今日盛典,琴行被安排在礼乐演出的第五位。萧雪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带着琴行的乐师们反复确认每一个细节。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玉簪,素净如出水芙蓉。
但眼中却是刀光剑影。
场外,清陌站在一处高台的阴影里,目光扫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今日穿的是便服,玄色的长衫外罩了一件深灰色的披风,腰间佩剑隐在披风下,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他身后站着二十几个骁骑营亲兵,同样便衣打扮,散落在人群中,像一群潜伏在暗处的猎手。
顺天府的兵士也在现场,穿着官服在街巷间巡逻,维持秩序。周昱亲自坐镇,站在朱雀大街尽头的一处茶楼二楼,透过窗户俯瞰全场。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萧雪在人群里找到了那对夫妇。他们穿着最朴素的衣裳,混在看热闹的百姓中间,毫不起眼。男人紧紧握着妻子的手,女人的眼眶微红,像是忍了很久的泪。
萧雪冲他们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走上彩棚的高台。
琴声起。
那是一首太平颂,曲调欢快悠扬,如春风拂面。台下的观众们听得入神,几个孩子骑在父亲的肩头,摇头晃脑地跟着音乐哼起了小曲。
一曲过半,萧雪的手指忽然一顿。琴声戛然而止。
台下传来一阵困惑的骚动,紧接着,那对夫妇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女人扑通一声跪在彩棚前,哭喊声撕心裂肺:
“求青天大老爷做主!我女儿丢了,被人拐走了!”
男人也跟着跪下,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抖着手举过头顶:“这是证据!拐走我女儿的,是大司马府的人!”
全场哗然。
人群像炸开了锅,议论声、惊呼声、咒骂声混成一片。维持秩序的顺天府兵士立刻围了上来,将人群往后推。周昱站在茶楼二楼,远远看着这一幕,沉声道:“按计划行事。”
兵士们将那对夫妇护在中间,迅速带离了现场。萧雪早已从彩棚的另一侧退下,跟着杜游钻进了身后的一条小巷。
萧雪和杜游边跑边回头看。彩棚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有人在喊“抓人”,有人在喊“冤枉”,还有人趁乱偷东西。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不敢再看。
与此同时,清陌的目光锁定了人群中的几个身影。
盛典的混乱中,有四个人的反应与周围的百姓截然不同,他们没有看热闹,而是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迅速往巷子深处退去。
清陌抬手,做了一个手势。身后的亲兵无声无息地散开,从三个方向包抄过去。
那四人在巷子里七拐八拐,钻进了一处偏僻的宅院。清陌没有急着冲进去,而是先派人在宅院四周布控,这才带着人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
宅院里,两个汉人正在和两个西波人低声交谈。他们听到动静,猛地回头,清陌已经站在了院门口。
“拿下。”
亲兵一拥而上。其中一个西波人反应极快,一脚踹翻身边装了面粉的木桶,趁着烟雾拔腿就跑。余下几个人就没那么幸运了,一个被当场按倒在地,另两个试图翻墙,被亲兵一箭射中肩膀,摔了下来。
西波人消失在巷子的尽头。清陌追了出去,但巷子四通八达,那人像泥鳅一样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最终还是逃了。
“****该死。”清陌低声咒骂了一句,转身对身后的亲兵道,“放信号。”
一支响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红色的烟花。
——
瞿温已在襄王府呆了一整晚,他与陈均对弈,局势胶着,两人僵持不下。
最终,还是陈均技高一筹,瞿温手里捏着一枚白子,久久没有落下。他轻轻按了按太阳穴,觉得自己眼前有些发花,但强忍着不愿失态,很快便稳住了心神。
“你输了。”陈均美美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疏忽了,你第一年来京都,应该放你去看盛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