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瞿温稽首顿首。圣恩逾分，惶悚靡宁。敢不鞠躬尽瘁，仰报万一。”
陈均向瞿温伸出手，瞿温再拜，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太傅玉玺。
“平身吧。”陈均印象里礼部安排的流程不需要瞿温跪这么多回，也不知是他记错了还是瞿温昏了头，“你不起来百官怎么拜你？”
瞿温连忙起身站在了陈均身侧，乐声再次变换，百官齐齐参拜。
他们跪下去的那一刻，瞿温意识到少的是什么了。
——
呼啸而来的大风裹挟着他，将他刮回了金陵城十数年前的那场瘟疫中。
应天府的昏暗书房里，他咀嚼着难吃的饭菜味同嚼蜡，十三岁的萧雪眨着眼睛笑眯眯地问他：“玉坤兄如此跑前跑后、殚精竭虑，是为了什么呀？”
他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说前就知道，这也是她不畏险阻、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理由，她有和他一模一样的理由，无关功名利禄、金银财帛，只怀揣着一颗要在颓然朝局和纷繁乱世中舍我其谁、扶大厦于将倾的济世雄心。
他爱惨了她的鸿鹄之志、她的野心勃勃、她的聪明绝顶，从见到她第一面就无法自拔。
可怎么在人生路上走着走着，他竟全都忘了？
他竟将她一个人留在京都，自以为是、狂妄自大地确信做出了最伟大最正确的选择；他竟忘记了她的睿智、坚韧、勇烈和义薄云天，不输眼前匍匐在地的任何一位官员，更不逊色于他瞿温分毫。
他就这么令他们短暂的人生错过了七年相守，而人生又能有几个七年？
他错到如此地步，错得堂而皇之、自信满满，错得时至今日仍还在向她隐瞒真相，错到辜负了他们年少时志同道合、魂梦相交的深情厚谊。
反观萧雪，从始至终，十数载光阴，都怀抱着她最热忱真挚、毫无保留的深爱、信任与惺惺相惜，她是那样尊重与守护他们的理想和信仰，那样无私无畏，那样乐观坚强，拿他当作她可生死与共的战友。
而他在年少浩劫的阴影下，竟渐渐忘却了少时誓言，只拿她当他的妻子。
多么卑鄙，多么庸俗，多么恶劣。
瞿温麻木地跟在陈均身后走向祭天的天坛，纵使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但他仍旧怀抱着最后那点自私的念头希望萧雪可以来参加他的仪典，哪怕这个仪典丝毫不令他快乐，他也想乞求她来分享他人生中的重要时刻。
可是她怎么还没来，她到底怎么了，她在哪里？
瞿温觉得他不能再耽搁了，他要去找她。去他的仪典，去他的太傅之位，他已经错到如斯地步了，他不能再继续错下去。
祭天完毕，陈均和瞿温起身走下天坛，内侍们端来三盏酒，要敬天、地和万民，瞿温看向酒盏，鼓起勇气在身后说：“陛下，臣身体不适，臣想先行告退。”
陈均佯装没有听见，但瞿温瞧见他的脸色已骤然变得有些难看。
瞿温深吸一口气，又说了一遍：“陛下，臣恳请陛下容臣先走。”
“太傅。”陈均从不知瞿温竟是这么没有眼力劲的蠢人，大为光火，“这是你的授玺仪典。”
“陛下，仪典还有很多流程，臣等不了了。”
陈均压低声音怒问：“你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吗？”
“陛下，臣夫人不见了，臣要去找她。”
“瞿温。”陈均气得恨不得扬起手就给他一巴掌，“朕这些时日是不是太抬举你了？竟由得你在如此盛典上疯言疯语、主次不分？”
“臣恳求陛下体恤，臣昨日归家便未见内人，今日仪典与内人约定前来但她迟迟未现身，臣忧心不已，归心似箭，不愿再耽搁分秒，恳请陛下成全。”
陈均听得目瞪口呆，如此精神失常的疯人怎么能担此举国重任？
“瞿温，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起来，今日仪典完成后随你去哪儿，朕既往不咎。”
“陛下，臣……”
陈均打断了瞿温的话，他不想，甚至也不敢听他继续说下去：“你不要挑战朕的底线。”
瞿温红了眼眶，朝陈均深深跪拜下去，陈均错愕地向后退了一步，眼睁睁看着瞿温双手将玉玺放回秦公公手中的锦盒之中，然后取下他的金冠、解开他绣满猛兽祥云的金玉腰带，再次跪拜下去：
“臣辜负陛下厚爱，自觉担不起陛下江山社稷重托，无颜再为陛下效忠，望陛下念臣昔日忠心，留臣一命，臣将远遁庙堂、回乡安养，于千万里之外为陛下日夜祈福。”
何至于此，陈均错愕地看着眼前的人，想要挽留他，却不知从何留起。
他为什么要辞官？为什么那么真情实感地非走不可？他对哪里不满吗？还是……
“瞿温，你是对朕不满吗？”
“臣得遇陛下，三生有幸。”
陈均不明白，他怔忡地拿起面前的酒盏，又呆呆放下，秦公公见状，忙上前扶住陈均。
“陛下，保重龙体。”瞿温最后一次叩首，他抬起头，还不待陈均接话，便毫不迟疑地拂袖离去。
陈均捏着酒盏，眼睁睁地看着瞿温疾步走下高台，直到这一刻，醉心于政务、励志成为秦皇汉武般盛世明君的陈均才感受到自己的孤单，满朝文武里他最欣赏青睐、引为知己的瞿温竟就这样毫无留恋地把浮生万物悉数抛诸脑后，头也不回地追随他的心去了。
——
文武百官错愕地看着从他们身旁飞奔而下的瞿温，面面相觑，瞿温双眼通红，越走越急，众人踮起脚尖，只想看看高台之上陛下和瞿温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落得如此狼狈尴尬的局面。
周昱吓得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好不容易恢复镇定了，竟也不知该如何应对此等塌天大祸，正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清陌三步并作两步地登上了高台。
“陛下，酒还没喝，太傅如此恃宠而骄、不知礼数、可恶至极，臣不忍他拂了陛下心意，臣愿与陛下共敬天地万民。”
陈均还没从复杂的心绪中回过神来，木木地点了点头，秦公公见清陌来解围，赶忙重新一同撑住了局面，礼乐声恢复，陈均与清陌将三盏酒逐一饮尽。
“瞿温为何突然发疯？”陈均望着天边的云朵呢喃。
“人生在世，总有取舍，他也许顿悟多年以前的自己选错了，所以今日，不愿再错一次。”
——
瞿温飞奔下高台，翻身上马直直往家中冲去，他在心里祈祷萧雪一定要是在家里睡觉睡过了头，那么他要开开心心地叫她起床，拉她去吃饭，然后握着她的手把他这些年在西波的事桩桩件件全部都告诉她。
一路疾驰，很快就骑到了巷口，然而他却见自家的家丁们正扛着水桶、水盆和各种工具往外狂奔，其中一人见到了瞿温，一边跑一边高呼：“大人，琴行着火了，夫人还在里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
碧云一把拎起方仲平的衣领, 另一只手攥紧萧雪的手腕，几乎是拖着她往二楼飞奔。身后火焰如巨兽般吞噬着楼梯，每踩一步, 脚下的木板便发出濒临断裂的呻吟。
一根燃烧的木桩从萧雪头顶轰然砸下, 她被碧云猛地拽开，火舌擦过她的衣袖，烧焦了一角。碧云一脚踹开二楼清陌那间已被腾空的房间，将方仲平狠狠掼在地上。
黑衣人追了上来。弯刀破空而至, 碧云侧身避开, 顺手将方仲平飞速从地上拎起来挡在身前，刀锋没入方仲平的肩胛，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鲜血溅了碧云半身。碧云面无表情地将负伤的他推到一边, 瞥了眼门外。
琴行一楼已是一片火海, 门框被烧得噼啪作响, 火舌从楼梯口疯狂涌上来。她把方仲平拖到楼梯前, 想将他直接推下去，方仲平在她手中拼命挣扎，似乎是为了维持平衡, 他忽然用尽全身力气抵抗，顺势撞向身后的黑衣人借助他的身体作为支撑。
黑衣人脚下踩着一块被烧得松动的木板，身体骤然失去平衡, 整个人从碎裂的栏杆边翻了下去，惨叫着坠入一楼的火海。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从门缝和地板裂缝中灌进来，呛得人睁不开眼。萧雪靠在墙角大口喘息，静静看着碧云拄着受伤的腿和滴血的短剑在火光中寻找出路。
萧雪确信是自己拖累了碧云。如果不是她在这里, 以碧云的身手武功，再大的火焰、再多的敌人也能轻松脱身。
所以即使心中对火灾和敌人满怀恐惧，萧雪仍旧故作镇定地抓住碧云的手腕，指了指窗外，大声道：“碧云姐姐，火势这么大，外面一定还没有人来救火。你会轻功，跳下去没事，你先出去，去找家兵和顺天府兵来灭火。方仲平被捆着且他不会武功，我一个人看得住他，如今还是救火要紧。”
“不行，你我的侍女会叫人来救火的。”
“你听我说。”萧雪被浓烟呛得咳嗽连连，只得捏住鼻子伏在碧云耳边继续骗她，“今日在琴行里的除了你我还有宜宁和方仲平，他们的人势必也在外面，所以你一定要在场，才能镇住他们，立刻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