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长到十三岁那年已经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大美人,还有路过此地的读书人为追求她给她写过诗,她那卑鄙的父亲就想把她卖给一个年迈的富商做妾换钱喝酒,好在被祖母一次次拦下了。
然而半年后,祖母在睡梦中离开,再也没有醒来,家里没有钱给祖母买好棺材,冉冉不同意。
“那个棺材只有薄薄这么一层。”冉冉用手指给瞿温比划,“我说我不允许,不是有很多有钱人要娶我吗,那我要找个最有钱的人出钱厚葬我祖母。”
她找到了,他们那儿最富裕的商人有个缠绵病榻、无比孱弱的儿子,他们觉得冉冉精力充沛身体好,没准可以怀上孩子,于是就让儿子娶了她冲喜。
然而成婚后不到四十日,那儿子就一命呜呼了。
冉冉的公公想染指她久矣,就等着儿子两眼一闭呢,冉冉被好心的下人告知此事,大着胆子连夜逃出了那里。
“我跑到码头,正好停着一条船,我虽然没买船票但船上的人看我长得好看,就让我上船了。”
“然后你去了哪儿?”
“你说巧不巧!我去了金陵城!”
冉冉是带了不少金银珠宝逃出来的,但她下船后被几个色欲熏心的男人跟踪尾随,情急之下便弄丢了包裹,从此以后冉冉便知道她的美貌除了厚葬祖母外,百弊而无一利,所以她每天出门找活干的时候都会把脸涂黑、把胸部裹紧。
她每天到处打零工,就这么过了一年,然后听说新帝登基了,可她的日子也没有变好。
“那年冬天好冷啊,我一般肚子痛熬一熬就没事了,可晚上给冻坏了,第二天醒来感觉自己都快死了。”冉冉忽然开始笑,瞿温不知道这样苦难的回忆有什么值得发笑的,“我只好强撑着去买药,结果药钱和我带的钱差太多了,我也不好意思让人家通融,就打算再挪回家取钱。我还没走两步呢,小二却跑出来把药拿给我,说有人替我把钱付了。”
瞿温笑叹:“你看,还是我们金陵城好心人多。”
冉冉温柔地笑望着瞿温:“然后少安也出来了,左手提着一袋补药,右手还有点碎银子,说是他家公子给的。我说钱绝对不能要,和他推辞,然后你出来了。”
瞿温模模糊糊地记起了是有这么桩事,但他自幼乐善好施,这样的事时有发生,所以具体细节已是完全记不清了。
“我那天好脏好丑啊,肚子疼得人都站不直,但你很温柔地看着我,竟然问我,姑娘你住在哪里,天寒地冻,你可以坐我的车回去。
我家离得很近,拐两个弯就到了,近到我没有来及问你的名字便下车了,还好那家药店老板认识你,我去问了他才知道你是谁。”
“后来呢?”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你,再后来便得知你当了榜眼郎进京做大官了。你走后没多久我便遇见了我们帮主,和她一起去闯荡江湖了,之后再见到你便是在锦都城了,我们帮主知道我喜欢你,她去听你讲学的时候就把我带上了。”
“碧云帮主?”
“对,你们离开辽西城没几天我就和帮主说,我要离开碧云坡,去京都找你。”
——
瞿温预料过冉冉的答案会令他承受不起。
但万万想不到竟会如此重逾千斤。
七年时光足以令一切无疾而终的心动化成过眼云烟,何况他们仅寥寥两面之缘,她缘何要如此记在心里反复惦念,缘何又要为了锦都城那遥遥一眼放弃碧云坡的好日子追来鱼龙混杂的京都。
“鹿姑娘,我虚长你四五岁,做得你的兄长,我只想同你说,你年华正盛,不必再留恋旧日时光,莫要回头,朝前看。”
“我朝前看过了呀。”冉冉甚至都没有思索便立刻接话,“知道你去京都后我就告诉自己要朝前看,结果看了那么多年,在锦都城再见到你时,我还是很喜欢你啊。”
瞿温哑口无言,不知还能怎么劝。
“鹿姑娘,和你说个秘密。”
“嗯。”
“我很快就要去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了,所以呢,你千万不要再惦记我了。”
“不回来吗?”
“若是死了就不回来了。”
“有多远?要去多久?”
“海角天涯,生死都未卜,何谈多久。”
冉冉激动地一拍桌子:“我和你一起去!我会武功,我可以保护你。”
瞿温笑了,冉冉的武功他可消受不起,但他没说破,只是从钱袋里掏出银子放在桌上便带冉冉出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去了那家杯子店:“今日一别,余生再难相见了,挑一个,新年礼物。”
“我不要!我也要去!”
瞿温不理她,替她挑了一只红色的:“这个喜欢吗?”
冉冉点头,然后忽地就站在店里放声大哭,哭得声泪俱下、花容失色。
“你不许走……呜呜呜呜呜……我不要这个杯子……呜呜呜”
瞿温不敢回头。
他在冉冉的哭声里想到了萧雪。
他走之后,她会不会哭呢?
会不会也哭得这么难过?
她哭的时候他不在身边可怎么办?
瞿温不知道,他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哭总比冒险好,他情愿她哭。
他的萧儿迟早会擦干眼泪过她精彩纷呈、意趣盎然的人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
瞿温在正月里做了很多件事。
他给家里买了辆更宽敞的马车, 等牧周绮合长大后一家人坐在里面也不会拥挤。
他把后院因为疏于打理而凋零的花木都清理了,种上新的花草。
他买了两大箱小人书,足有五六十本。
他们一家四口还一同郊游了许多回, 一整个正月都玩得不亦乐乎。
然而快乐的时光终归短暂, 瞿温二月初五便又要出远门了,这回要去济州,之后可能还得南下,他说至少要两三月才能回来。
“若是要三个月的话, 回来都夏天了。”萧雪盘算着, 让侍女给瞿温再收拾两套夏天的衣服带上,“为什么总让你跑啊,我瞧户部好几个人只偶尔出去一趟。”
“谁让我年轻。”瞿温凝视着萧雪忙里忙外的身影,他向来舍不得她操劳、总要上前帮忙, 但今日没有, 今日他只想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 “放心, 我不会乱穿衣服的。”
“你今晚要和儿子女儿好好告别哦,上次你才走二十天他们都受不了,这次要三个月, 你自己和他们解释去。”
瞿温陪牧周绮合玩小乌龟和小兔子,三个人静静趴在桌上看小乌龟在水缸中缓步爬行,再看不远处的小兔子咀嚼菜叶, 瞿温轻声问:
“牧周,你长大以后,长到像爹爹这么大的时候,想做什么?”
“当大英雄。”
还好他没说养小乌龟,瞿温松了口气, 笑着追问:“大英雄?伯父那样的大英雄吗?”
“对!”牧周一说这个就来劲,手脚已经不自觉地比划了起来,“到时候我来保护爹爹和娘亲还有妹妹。”
“爹爹相信你可以。”瞿温狠狠亲了牧周一口,“只是骑马射箭学起来都很危险,你要当心哦。”
“嗯。”
“风吹日晒也很辛苦,你如果喜欢就坚持,不喜欢的话我们就不学了。”
“嗯!”
瞿温又亲了牧周的脑门一下,转头问绮合:“合儿呢?合儿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绮合摇头:“我不知道。”
“合儿这么聪明,以后会知道的。”他把女儿抱起来扛在肩上,“但是合儿答应爹爹,要好好读书好不好?”
“我喜欢读书,我会好好读书的。”她抱着瞿温的脖子说得奶声奶气,但那双聪慧逼人的乌黑眼眸却清澈又坚毅。
瞿温把绮合从肩上放了下来,天黑了,小乌龟和小兔子都安静地睡着了。
他把两个宝贝在床上安顿好,坐在一旁满眼眷恋地望着他们,也不知道绮合是不是预感到什么,忽然又问了一遍:“爹爹后日走的话,哪天回来?”
“夏天的时候回来。”
“你保证。”
瞿温别过脸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他甚至不敢看绮合的眼睛:“爹爹保证。”
绮合放心地笑了,一旁牧周再次提醒瞿温别忘了给他带很多好玩的回来。
“牧周,合儿,爹爹有一件事想拜托你们俩。”
他们同时点了点头。
“你们是很聪明的大孩子了,爹爹不在的时候,你们一定要关心娘亲、哄她开心、陪她说话,如果她偶尔生气责怪了你们,不要和她顶嘴,多站在她的角度替她想想,好不好?”
他们再次同时点了点头。
瞿温笑了,他吹灭了屋中的灯盏,静静坐在孩子们的床边直到很晚很晚,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再见到他们,也不知道若有幸再见面时他们还能否认得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