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窝被扎透的吴狄倒是很沉得住气：“不用谢，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东安帝北上用兵相助司徒，对我吴家而言并非好事，毕竟我们手中只有部分禁军，打起来只会让洪李氏壮大，就更不会有现在替代林氏的绝佳机会。”
唐一禾这会儿是真对吴狄刮目相看了——他比他父亲更适合当一个臣子，武功不需要顶尖，有眼光和手段就够了。唐一禾终于收回了对吴狄的最后一点敌意：“你给我说说洪氏吧。”
吴狄深知唐一禾行事不按常理出牌，见她突然调转话头问起江东四大士族之首的洪氏来，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忍住了探究缘由，而是把他所知道的情况，都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这一说，加上唐一禾不时的发问，足足说了一个时辰，只把吴狄说得口干舌燥。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一禾，为何你对洪氏这么感兴趣？这是个庞然巨物，好在现在分成了三支，但即便如此，我们吴家也是动它不得的。”
“你别管，我自有打算。”唐一禾站起身来，拍拍手说，“七杀，该回去了。”
吴狄见唐一禾说走就走，也是惊了一下，赶忙说道：“既然七杀兄弟要留在江宁，需不需要我给他走走门道，弄个官职？”
“不用。”唐一禾似笑非笑地看着吴狄说，“你答应我的，做到就行。”
“那是自然。”吴狄拍着胸脯保证，“只要小师叔能治好父亲的旧疾，我吴氏一门，任由皇后差遣。”
“不不不。”唐一禾连忙摆手，“不用那么明目张胆，吴氏始终是东安帝手里的一把刀，你只需站在暗处帮衬就行。还有，皇后她也不是纸糊的，她也会暗中给吴氏使劲儿，让你们尽快取代林氏，实现双赢。”
“啊？”吴狄没想到唐一禾竟然是这种要求，那她这交易做得未免太地道了些，让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思前想后了半天，吴狄终于狠狠心表明了心迹：“父亲我不敢说，但我吴狄说话算话，之后不管发生什么，皇后都将是我吴春山自始至终效忠的对象。”
唐一禾也很满意今日的谈判，出门时脚步轻快，意态潇洒，差点忘了身后那个愁眉苦脸的魏七杀。
“师傅你等等我。”魏七杀今日见栗粒对他始终不假辞色，难免有些心情沮丧，又听师傅答应了他留在江宁，又不去给他争取官职，再想到师傅终究要离开，一时间心里竟有些打鼓，“师傅你真的，不管我们了啊？”
唐一禾反手就给了这个傻徒弟一下：“你多大了？还要我管？管你娶妻生子？管你封妻荫子？”
魏七杀挨了打，反而高兴起来：“我就是舍不得师傅嘛。”
“你少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唐一禾揪着魏七杀的后衣领往前扯，“你自己说的，情字一事你自有主张，我可不会强压栗粒嫁你。”
“栗粒终有一天会松口，这点不需要师傅操心。”魏七杀不知道是嘴硬，还是真的有信心。
“那你是还想着，让吴狄给你谋个一官半职吗？”唐一禾有点没好气地说，“你就这点出息？”
魏七杀一直都有宏图大志，但受出身所限，还真没当过什么大官。他跟了唐一禾之后，也就做到了军司马，就跟着师傅出了九原郡。原以为在宇文帝那边露了脸，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不想却阴差阳错留在了江东。
在江东这地界，官场没人可是寸步难行的，魏七杀这一点比谁都认得清，所以一心指望着跟着吴家这棵大树，做出成绩来也好迎娶栗粒。结果唐一禾干脆利落地绝了他的念想，这让魏七杀真的有些郁闷。
“我就想做个大官，男人有了底气，才好娶妻生子嘛。”魏七杀闷闷地说。
“吴狄现在自己都得仰仗父亲，要当上大官至少十年，你跟他混，什么时候才能出头？”唐一禾将魏七杀扯到身前，踢了他屁股一脚，才恨铁不成钢地说，“不是说为师惜徒护短吗？那我就做给大家看，我现在就给你找个大官当！”
魏七杀丝毫不怀疑师傅的本事，但如今也是半信半疑，直到他跟着走回馆驿，与师叔唐烈风碰了面后，才彻底地呆若木鸡——
原来师叔竟是这样的出身！原来师傅竟打的这样的主意！！原来傻瓜竟是他自己！！！
这边唐烈风回来后，看了魏七杀留的字条，知道他应吴狄邀去赴宴，此时见他跟唐一禾一起回来，心里大抵有个猜测。等唐一禾开口问出第一个问题后，唐烈风就一口应下了——既然魏七杀选择留下来，那就给他一个足够高的身份，无论是自保还是护佑他人，洪氏宗主的分量应该是够了。
如遭雷击的魏七杀，边吃宵夜边听师傅师叔交头接耳、嘀嘀咕咕，脑中始终一片空白，那些幻想中的功名利禄，那些白日梦才有的情境，似乎真的在朝他走来。这让他既兴奋又胆怯，既憧憬又不安，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之感——跟了师傅四五年，现在她将他扶上马、送一程，今后的路得靠自己走了。
唐一禾跟唐烈风商量了半天，见魏七杀已经把手中的碗舔得发亮，眼仁更是亮得惊人，有些好笑地说：“这趟我们要去吴县、钱唐，可能还要走一趟镇海、金山，任重道远，你早些做准备。”
唐一禾见魏七杀只点头，不起身，只好委婉点拨他：“抓点紧收拾收拾，过几日就要出发了。”
见魏七杀还是捧着碗发愣，唐烈风终于忍不了了：“夜深了，我们夫妇要歇下了，你是也打算在此屋过夜吗？”
魏七杀的神经从未像今夜这般饱受蹂躏，刚从翻云覆雨的遐想中醒了过来，又遭受了另一种云雨的冲击，他的嘴张得不能再大，眼珠子都快滚了下来：“师傅师叔，你们，你们，你们何时，何时成的婚？”
“让你们在江宁城等的那两个月。”唐一禾笑着说，“回来就是刀枪剑雨，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跟大家说。”
唐烈风可没耐心解释了，从吴县回江宁的路上，他可是尝过滋味的。等到了江宁后，要么是夜奔刺探，要么是准备擂台，他已经一忍再忍，行将爆炸。等从乐坊搬到了馆驿，更是大事小事一件接一件，今日好不容易送走耳聪目明的于不凡、鹿鸣川，这个不开眼的魏七杀还要在此碍事，唐烈风实在忍无可忍，揪着不开眼的师侄后衣领，直接将其扔出了门外。
等唐烈风终于洗浴完毕，强捺激动地爬过来时，唐一禾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全是幸灾乐祸，然后说出了他最不想听到的话：“今日癸水来了。”
“我不管。”唐烈风压低的声音中已经带上了嘶哑，“你大徒弟说过，让男人不真刀实枪地干，也能提前缴械的方法有很多……”
“她没教过我，我不会啊。”唐一禾笑着躲避夫君的饿虎扑食，不出意外地没躲过，“哈哈，呀，别挠痒痒啊，住手，啊，你是狗吗，住口。”
“我会，我教你。”吞进口里的肉，唐烈风自然没有吐出来的道理。
“你还会这个？”唐一禾这会还有力气挑衅，不过很快她就偃旗息鼓，任人鱼肉了。
暮秋后，江宁的夜很长，伴着满城桂花香，实在是让人沉醉。
……
江东这边祭祖的重要节日，除了上半年的清明，就是下半年的“十月朝”了，俗称寒衣节。唐一禾打算在农历十月初一这一天，就在江南四大士族之首的洪氏宗祠，正儿八经地将宗主位置抢过来。
哦，不，是正儿八经的宗主归位了。
要办好这件大事，三个人自然是不够的。唐一禾从吴狄嘴中知晓了洪氏这十余年的变化，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一手抢钱，一手抢权。
洪氏作为前朝东渡最大的豪强门阀，在江东累世经营、繁衍壮大，尤其在洪朝晖手里已经到达了顶峰，无论是土地之众、商贸之盛、钱财之巨，还是随之拥有的佃农、家仆、部曲人数，都已经能够跟皇权分庭抗礼，就连江东辖内的七郡，有四个郡守姓洪。
在当时先王病危之际，洪朝晖支持的二皇子宋天清继位，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因为宋天清乃其嫡姐明妃所生，是皇族宋氏和士族之首洪氏的共同血脉，没有不上位的道理。只是洪朝晖当日接到了正妻风小柔的绝笔信，轻车简从急急忙忙赶回了吴县老宅，没想到被痛失挚爱的唐至青狂性大发，抓住防卫薄弱的机会一举将嫡系灭门，这才让洪朝晖庶姐所生的三皇子宋沛扬，有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当日在闽越海防的宋沛扬，闻讯后飞快地与洪氏另外两支达成协议，带着三千精锐从海澄县千里奔袭，一路收纳洪氏部曲，回到江宁时竟然有了五万之众，经过一番残酷的龙争虎斗后，终于在皇权争夺战中笑到了最后。
洪朝晖虽然身死，但他的嫡子洪天烈下落不明，这让洪氏宗主之位空悬十余年。根据洪氏族规所定，宗子在七岁寿辰之后，就必须按照宗主的要求来培养，寿辰当日在洪氏宗祠里完成拜祖先、刺族纹、上族谱等既定流程，明确其为下一任宗主。所以尽管洪天烈流落在外，只要没有确切死讯传到，他仍然是洪氏唯一的宗主接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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