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害怕那些在心中咀嚼过无数次的话,会毫无征兆地从嘴中溜出,而那样滚烫的话一旦出口,无论是被应允还是被拒绝,两人都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是完全信任的知己、生死相托的伙伴,更是可以心无芥蒂、痛快畅饮的人生挚友。
她马上就要去江东了,不说帮他却句句是帮他,所以不能让她心里有一丝磕绊,也不能让她背上任何负担。宇文璟暗暗发誓,这一次,等她回来,他要为她扫平所有障碍,让她放心大胆地将自己交付。
不,是他把他自己交付。
……
宇文璟在邺城多待了两日,将在江东安插的棋子、已经拉拢的势力以及沿江的将领布防,都给唐一禾及唐烈风细细道来。东安帝在司徒隐死后,已经废掉了前齐的小皇帝,自立为王,改国号为陈,现在与大唐明面互不侵扰,实则暗流涌动。
因此行机密,需见机行事,不宜人手过多,宇文璟只给唐一禾准备了两个帮手随行。一个是老熟人于不凡,他已经是金吾卫头把交椅了,熟悉江东的情报网,这次也是主动请缨,要跟随唐一禾去江东。
另一个则是新面孔——昆仑派弟子鹿鸣川。原来听闻石敢当伏诛,昆仑派为感激宇文帝清理门户,特派年轻一辈第一高手出山,为宇文璟效犬马之劳。鹿鸣川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单眼皮、厚嘴唇,精干中带着一丝憨厚,唐一禾一见就很合眼缘,觉得是个可造之才。
此趟去江东,只为和谈不为杀戮,但搞不好还是会与吴问正面对上。吴行虽已投靠宇文璟,也不想与师兄兵戎相见,所以他并不跟随。但这几日他也没闲着,各种瓶瓶罐罐给唐一禾准备了一大堆,后来见实在太多不便携带,才鞣制了几个轻巧蛇皮袋,优中选优地塞了一些药丸进去。
唐一禾翻看了一下,表示非常满意,但又提出了一个计划外的要求,并承诺绝不乱用,吴行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吴行担心唐一禾吃亏,把吴问的武功渊源、招式变化以及他的平生经历,都细细嘱咐了一遍。他也请唐一禾、唐烈风二人对师兄下手留一线,万一对上非必要不死斗,因为那样的结果极大可能是两败俱伤。师兄的棘手凶悍,吴行比谁都清楚,而唐一禾和唐烈风的可怕难缠,吴行也心知肚明。
魏七杀自然也是跟着去的,他还给在长乐城的楼一一发了消息,让她直接去江宁汇合。唐一禾本不想让楼一一去的,左思右想后,觉得她去江宁接应,只要身份做得干净,实则没什么风险。而且她嘀咕了好多年,就想去江南走走看看,那就随了她的心意,等办完两件事一同从江宁走也行。
楼一一在长乐城等师傅这大半年,主要和金雲朗合作做事,又有高若男指点关照,脂粉、酒楼、乐坊生意都做得不错,给唐一禾攒了不少家底。
唐烈风则不打算让其他唐门弟子搅入,一方面是出蜀复仇目的已然完成,另一方面则是他已着手卸任掌门之位。
他先是给病愈后领了尚书省右司郎中一职的唐绍仪去了信,让他从带出来历练的弟子中,挑些能干的举荐给宇文帝,其他的可以自行游历河山,也可回罗城修炼。然后给罗城的秀玄掌事发去了秘报,让他代行掌门之职,任何事宜均可直接决断,无须再行请示。
此去江东只有五人,很快便收拾齐整。
出发前夜,王丛芝坚持要过来送行。为此唐一禾还是有些诧异的,因为此行干系极大,只有少数几人知晓,她没想到唐楚玉连这个都不避着王丛芝,可见夫妻一体,已全然将后背托付。而原以为深宅闺秀无非说些临行寄语,不想王丛芝第一句话就把她给惊倒了。
“一禾妹妹此行艰辛,我倒是可以引荐一人,保不齐能顺利得见萧彻大将军,且不让其提防生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怀宁角力 唐一禾此行
唐一禾此行的主要目的, 正是司徒隐麾下第一大将军萧彻。
宇文璟以邺城为饵,奇袭洛水,然后神兵天降直下长乐, 虽说占据了整个河洛战场的主动, 但大梁军队主力未失,仍能调兵遣将接连鏖战。后续因粮草吃紧,这才不得已节节败退。
不得不说,司徒隐领兵打仗还是非常有一手的。尽管宇文璟牢牢掐住了城池、粮仓、声望等多条命脉, 司徒隐和他的将士在无险可依、无粮可继、无兵可征的境地下, 竟也支撑了三个多月,一步步退守至邺城。
邺城乃司徒隐龙兴之地,更是兵家必争的咽喉要冲。至此司徒隐收拢各部后,麾下仍有十万之众。宇文璟丝毫不敢怠慢, 正加紧调派各路军队, 准备在邺城打一场硬仗, 不想却突然传来司徒隐暴毙的消息。
司徒隐一死, 军心立马溃散,尤其是河济出身的将士,一部分竟然不战而逃, 流窜至豫东鲁西一带,有的占山为王,有的落草为寇, 所以才有了唐楚玉领兵去接唐一禾、从琅琊回程沿途清剿这一出。
只是哗变的是少数,大部分将士还是选择跟随素有声望的大将军萧彻,在邺城坚壁清野,放言誓死抵抗。
萧彻出身兖州大族,文武全才, 是最早跟随司徒隐的从龙旧部,也是司徒隐最为信任的将领之首。宇文璟不欲硬拼,请了萧氏族长出面,拿出了十足诚意招降。
不想萧彻一边跟宇文帝虚与委蛇,另一边不知何时走通了东安帝的路子,竟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率军南渡降了江东,现屯兵于怀宁,与大唐隔江相望。
宇文璟想起这一段,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恼火。庆幸的是司徒隐的死,让北境将士们得以少流鲜血,不战而胜;恼火的是留了尾巴,终是祸患。
萧彻带走的七万大梁军队都是身经百战的精英,无论大唐接下来是西进还是南下,这些想替司徒皇帝复仇且故土难离的将士们,一旦杀个回马枪,将极为难啃难办,搞不好还会生出其他的变数来。
但唐一禾带来的消息,让这个祸患有了另一种可能。
萧彻对司徒隐的忠心是无可置疑的,他宁可背弃宗族,也要为死去的司徒皇帝尽忠,所以他选择与宇文璟为敌,这原本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但,倘若司徒隐的死另有隐情呢?
唐一禾在五人宿醉的那个晚上,说出了她的猜测——东安帝宋沛扬,可能才是司徒隐暴毙的罪魁祸首。
唐一禾的猜测有理有据。第一,司徒隐身体强健,正值壮年,唐一禾当面见过一回,不觉得他像是身有隐疾的样子。第二,他常年服用顾宁保从江东弄来的“长生丹”,实则是孙药王配制的“通天逍遥丸”,药效猛烈且容易上瘾。第三,萧彻投降江东的过程太过顺畅,可能司徒隐在世时就有过接洽。失了长乐、洛水的司徒皇帝知道大势已去,不欲硬拼,想着备一条后路也是合理。
“如果我是宋沛扬,我不会要司徒隐的七万残军,是精锐没错,但也可能是引狼入室。”唐一禾语气中很是笃定,“除非这支狼群没了‘头狼’。”
“你是说?”吴行有些迟疑地问。
“宋沛扬手上从来都有底牌,他只需让顾宁保奉上的‘长生丹’稍稍做些改动,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偿所愿。你猜,他会不会这样做呢?”唐一禾反问。
全场寂静,落针可闻。其他四人手中的酒杯都停了很久,最终还是吴行给出了裁决——完全有可能。
要证明这个猜测是事实,首先需要找到顾宁保,拿到最后献给司徒隐的那批“长生丹”。
吴行推测后面的“长生丹”在炼制时,加入了铜盐和汞粉,与之前的“通天逍遥丸”药性相克,会导致人精神错乱、眼歪口斜、心脏骤停等严重后果,而且事后尸检干净,找不出任何中毒迹象,只能以中风胸痹盖棺论定。
其次就是当面向萧彻大将军证明,司徒隐并非正常死亡,而是被江东早已布下的奸计所害。
唐一禾手中有一颗原来的“通天逍遥丸”,正是楼一一从顾宁保手中获得,只需将前后两粒药丸同时化入水中,然后喂给牲畜吃,只要牲畜死前的症状与司徒隐一致,自然会让一直伴随左右的萧彻大将军信服。
如果萧彻大将军确认东安帝才是杀害司徒隐的罪魁祸首,那么对司徒隐忠心耿耿的他,以及他的部队将如何选择、何去何从呢?
唐一禾不知道,但这正是她此行去江东的目的之一。
至于唐一禾跟宇文璟说的必须要去江东办的私事,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她是要去找李金燕复仇。
据探子消息,李金燕在江宁现过身,后来不知去向,应该是隐匿了起来。托李金燕的福,唐一禾扎扎实实地在鬼门关走了一圈,所以她坚持要去江东了结这段仇怨,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乃天经地义之事。
但无论是找萧彻大将军澄清,还是找李金燕报仇,两件事都需要耐心蛰伏、等待时机。尤其第一件,萧彻为人谨慎又自视甚高,去了江东只会更加严加防范,唐一禾连接近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要私下跟他见面详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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