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道，果然是陈舟。
她曾经喜欢过他，双眼注视着她，理所当然会把他的光芒剪下来，夹进自己的青春里。
他甚至能想象，赖雅是怎么坐在他们曾经亲密过的书桌前，小心翼翼地剪下这篇报道，做成漂亮的剪报。
嫉妒无愧是七宗罪之一，是最卑劣、最堕落的感情，它是魔鬼的属性。
顾屿从来没有嫉妒过谁，他自我自大的眼睛，很少看别人，也极少将自己和别人进行比较。
可此刻他却极其嫉恨陈舟，这个善良温和，和他关系良好的人，他们之间不存在任何利益冲突。
他单纯嫉妒他曾经被赖雅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过。
舌尖隐隐尝到了铁锈味。
顾屿很意外，他原来也会有这么激烈的负面情绪。
不该继续往下看。
既然已经是钝刀子割肉，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但他非要像自虐一般，一页一页继续往下翻。
一页……
两页……
三页……
渐渐地，他发觉不对。
随后的剪报里，陈舟的名字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次也没有。
许多或熟悉，或陌生的姓名，无序地反复出现，他默然清点，直到他发现，一个名字出现次数最密集，他的心跳开始变得沉重。
像有人踩着他的心口，从很远的地方一步步走来。
一则文艺汇演的简讯，配图中有很小一张，是他在台上报幕。
第六页，标题：“社团文化节开幕式，大三学生顾屿担任开幕式报幕工作。”
第七页，标题：“学校举行年度优秀学生表彰大会，大三学生顾屿代表优秀学生发言。”
第八页……
第九页……
最后一页，是他大三那年八大高校联赛运动会。校报用了整整四分之一版面报道这桩赛事，并配了一张运动员抓拍。
照片上的少年，身体前倾，右腿前迈，左臂后摆，矫健的身影是离弦的弓箭。
被汗浸透的红白相间运动服，勾勒出清瘦而紧实的薄肌，额前乌黑的碎发被风吹起，露出线条凌厉的眉骨，和亮得惊人的眼睛。
照片旁是加粗黑体标题：“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下方一行小字：“XX级法学院顾屿同学，在男子800米决赛中率先冲线以2分09秒的成绩打破纪录。”
空气中灰尘的味道忽然变得呛人，顾屿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呼吸。
尘封的答案呼之欲出。
十八岁的赖雅，的确曾将一个人的光芒裁剪下，珍重地放进自己的青春里，只是那个人不是别人——
是他。
作者有话说：
雅宝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啥……点蜡
第54章
返程机票是星期天下午, 上午只有两位设计师被叫去酒店大会议厅开会，估计客户选中的方案就在他们两人之间了。
剩下的人没什么事，几个同事约着去附近深圳湾公园走走。
赖雅沿着红树林自然保护区的海滨栈道散步, 在观景台遥遥看对岸香港元朗的建筑轮廓。
她举着手机, 拍了几张风景照, 又四下望了望, 想拍停在滩岸上的候鸟，遗憾没有找到。
这时手机忽然响起, 行政打电话找她：“赖雅, 你在哪儿, 快回酒店！”
“我在公园这边，有什么事呢？”
“客户点名要你汇报方案, 你快点回来！”
赖雅挂了电话就往回赶, 到了酒店会议厅，行政已经在门前等着。
她正要推门进去，想起自己今天上午正在外面玩, 穿了一条舒服的牛仔裤和运动鞋, 问：“需要我换衣服吗？”
行政推了她一把, “管不了这么多了，快进去！”
赖雅就这么被推了进去, 是字面意思上的赶鸭子上架。
会议厅坐了不少人，有他们公司的两位高级设计师，还有几位客户公司的高管, 赖雅突然闯进来，一屋子人的目光便同时沉甸甸地落在了她身上。
她被盯得头皮发麻，定定神，“各位领导好。”
贺立对她打了个手势, 她立刻在离门最近的座位上坐下。
“昨晚我把所有方案过了一遍，”魏总开口说，“最后那个，怎么那天开会没汇报？”
贺立笑着说：“那天会议议程太满，最后那版是我压下来留作后手的。魏总既然提了，那就不用留了。赖雅，来，把完整方案给魏总展开讲讲。”
赖雅走到投影仪前，在酒店卫生间练习了无数次的话语自然而然地流淌：“好的，我这次的设计理念是：未来空间，变化自由。
“深圳有一个口号：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座城市跑得很快，在这里工作变化也很快。据我所知，贵公司内部的变化就很频繁，像分散的原子，这个月刚组好的项目团队，下个月就要拆开，再重组成新的形态。
“我想既然组织是变化的，那么空间也可以流动起来。所以，在我的设计方案里，办公室可以随时就地组装……”
接着，赖雅展示了自己的设计。
具体分为三大模块：一是固定骨架，消防、通风管道和承重墙固定不变。
二是可变皮肤，在固定骨架内，一切可以移动的家具，办公桌、办公柜，就是乐高积木，任意组装；三是共享插件，科技公司需要的网络接口、轨道插座，都可以共享使用。
……
投影仪的光在赖雅身后缓缓旋转，幕布上的原子结构图慢慢散开，又慢慢聚拢，她缓缓鞠躬：“谢谢大家，我的汇报结束了。”
设计方案大胆又新颖，让人耳目一新，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走神干自己的事。
赖雅回到座位上，对方客户公司一位总监轻声说：“龟设计师你好，请问可以加一下联系方式吗？”
赖雅：“……”
虽然她的心理活动很复杂，但还是同意了，“好的……”
接下来，客户公司会继续讨论，大概周一或者更晚，给他们明确的答复究竟选哪一个，
赖雅便被请出了会议室。
她倒是没那么在意她的方案能不能选上，她已经完成了自己想法的表达，至于其他人如何解读，就是他们的事。
现在她归心似箭，只想回家。
*
返程的飞机上，赖雅基本没怎么睡。
眼睛闭了闭，脑子一直清醒，一心盼着飞机快些降落。
飞机停在机场，赖雅推着行李箱走出闸机，机场大厅人头攒动，她一边找顾屿的身影一边给他打电话：“我到了我到了，你在哪里啊？我看不到你……”
“你往出口看，”耳畔话筒传来顾屿的声音，“我已经看到你了。”
她排在队伍中间，面朝机场出口，以为顾屿会在队伍后头，便一直伸长脖子，扭头往接机的队伍后方看，听见顾屿这么说，她才回头，顺着人流往舱门找。
没想到，一眼就看到了。
顾屿就站在出口第一个。
他穿着一套浅灰色休闲服，手机举在耳边，一边听电话里她慌慌张张的声音，一边含笑看她无头苍蝇似的一通乱找，活像看一个小傻子。
“顾屿！”赖雅用力地冲他招手。
顾屿已经看见她了，不用又喊他名字，可她就想这么大声喊。
她甚至还想朝他奔跑过去，扑到他怀里，撞倒他，然后抱住他的腰。可是她的身边都是同事，这么不管不顾地跑，未免太不像话。
行政跟她一起出来，也看见顾屿，说：“那是你老公啊？”
“是。”赖雅点了点头，莫名有些难为情，捏了捏发烫的耳垂。
“我去，你老公好帅啊。”
“还可以。”她故作谦虚地干笑，但心中有一丢丢窃喜。
老公帅就要给大家看到啊！
赖雅耐着性子，保持均匀的步调走到了顾屿面前。不过最后一步还是走得太快了，像一个小小的踉跄。
机场人太多，顾屿没抱她，抬手顺着她肩膀往下拍了拍，说：“到挺快的。”
“是呢！还以为要晚点呢。”赖雅说。
赖雅光顾着和顾屿说话，忘了她同事还在身后。顾屿注意到，冲她还没走的同事抬了抬下颌，说：“你同事怎么回去？”
“我还没问。”赖雅这才想起这茬。
“去问一下，顺路的话，我们带一下。”顾屿接过她的行李箱，在原地等。
赖雅跑去问：“我们往幸福路那边走，你们呢？顺路的话，我们一起走吧。”
“我也往那边走。”行政说。
车里顺带了同事，一路上赖雅没跟顾屿说什么话，都在跟同事聊。
“出了两天差，明天还早八。”行政说。
“是啊，人间惨剧。”赖雅说，“姐，咱们这次出差能调休不？”
“能啊，你打申请，贺总批就能调。”
又说些无关痛痒的废话，说这次报销单周一要统一交，赖雅答应着，眼睛落在后视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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