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穗见状,唤着门外打络子的夏溪和冬霜,让她们端温水来。
秋穗自小服侍李静娴,一辈子没打算嫁人,打算一满三十就自梳,成李静娴身边的管事姑姑,把贴身大丫鬟的活儿让出来。春蕊三年前则是嫁给太子府上一个侍卫,一年前生了儿子出月子后回来到延怀身边伺候,替了出府养老的田嬷嬷的位置。而她俩大丫鬟的位置由一早就教导好的夏溪、冬霜接替。
更多时候,李静娴还是习惯旧人近身。夏溪、冬霜也在内室伺候,但秋穗在时她们的活计就轻松得多。
但像今儿这事,李静娴屏退下人独自静坐,夏溪、冬霜还是不太敢打搅,只能让秋穗姐姐打个头阵。
得了秋穗的吩咐,夏溪冬霜这才起身,忙端着早备好的温水入内。
待李静娴净面后,刘嬷嬷捧着前院的库房册子入内。
圈住一盆宝光珍珠珊瑚树并一套描梅紫砂茶具,李静娴就把册子递了回去。刘嬷嬷看过,问道:“夫人不再多添几样屏风、花瓶等?还有这些绸缎,近来底下孝敬不少好东西上来呢。”
李静娴摇头:“就这样吧。”
说实在的,这几年太子往她院里送的摆件不知多少,李静娴甚至能搭配出好些截然不同的屋内陈设。春日主用紫檀木的、夏日用玉的、秋日用漆器、冬日又用象牙玛瑙的……即便这样,也有不少堆在库房没能摆出来。
李静娴看着兴致不高,也没像平时那样留刘嬷嬷吃茶。但刘嬷嬷也不好多问。但一想到太子刚离京,李夫人心情不好也是情有可原,于是利落告退,回到前院叫人把李静娴圈住的两样妥当送过去。
不知不觉,太子已离京一个半月。
这日漱金院里秋穗在问李静娴午膳用什么。
一旁是延怀叽叽喳喳报菜名的声音。延怀如今五岁半,明年就该正式进学。从他两岁半开始太子就请一位夫子,早上延怀要到小书房去跟着夫子启蒙。今年年初起,下午也没了时间,要跟着武师傅学基本功。
延怀待在李静娴身边的时间就这样被匀出去,唯有用膳的时候母子俩才能安稳相处。
延怀胃口好,李静娴淡笑听着,却没能从那一堆听着就好用的菜名里得出什么胃口,只和秋穗说:“给我上一碗山药粥就可以了。”
这怎么能行呢,秋穗说了几样往日李静娴爱吃的菜式,后者都没多大兴趣:“不用。”
闻言,秋穗和夏溪冬霜对视一眼,都有些担忧。
近来李静娴的胃口都不是很好,她们因此怀疑过是不是怀上的缘故,平时太医诊平安脉,都说只是受天热和心情影响导致的胃口不佳。
但是连着这些日子没好好用膳,李静娴脸都小了一圈。
春蕊只能趁机在延怀耳边小声说,让他用膳时多哄着阿娘用多点。
延怀乖乖点头,一脸严肃。
正当几个丫鬟并儿子绞尽脑汁怎样能让李静娴多吃点时,更坏的事情发生了。
宫里传出消息,皇帝中风昏迷,太傅等心腹已派人去信请在外微服巡视的太子回京主持大局。
太子妃进宫一趟,带回消息。
原来皇帝在半个月前就时常感受到手脚无力,头晕眼花,太医院已嘱咐过多加休息。十天前皇帝突然晕倒,虽当晚醒了过来,但已说不出话,半边身子不能动。七天前皇帝再次晕倒,就一直没再醒过。
宫里见再瞒不下去,这才公布了消息。
好在朝上有一干朝臣坐镇,加上皇帝第一次晕倒醒来已有预料,颤颤巍巍写下手谕让众臣子照常办事,太子回京前,由宁郡王代为监国。
朝中没有太慌乱,依旧正常点卯上值。
毕竟如今太子已立,地位稳固,就算皇帝真有不测,待太子回京,那可是能名正言顺继位的身份。就算宁郡王监国,也不能改变什么。到底太子的亲娘高皇后可还在那里看着呢。
只是对于可能到来的改朝换代,人人心底各异,无可避免。
而等太子回京这些日子,宫中女眷在高皇后牵头下茹素抄经为皇帝祈福。太子妃毫不犹豫,跟着高皇后的脚步,也让府上女眷照样做。
太子得到消息后快马加鞭回京,连家都没回,直往宫里奔。
还是梁沛安抽空回来一趟,将太子常用的一应物品都收拾进宫。只是梁沛安来去也匆忙,宫里宫外如今都倚仗太子主持大局,作为贴身大太监,他也不得空。
太子回京,宁郡王便不再监国。第二日的朝会,由身着太子主持。
平时立在百官之首的太子今天站在御座之下的第二级台阶上,太子今年刚好二十有九,正处于青涩的青年与成熟的壮年间,一双眼深沉稳当,俯视朝堂。
众人这才恍然发觉,这位皇太子身上的气派,已全然不输皇上。
问过朝政,确认一切安好,太子挑着嘱咐下去,便让退朝,然后直奔乾清宫。皇帝仍未醒,太子亲自伺候汤药,但是皇帝没意识,一碗汤药也不知有几成是真喂了下去。
分明今早才为了上朝刮过胡子,但太子看着皇帝青白的脸,觉得似乎又有青茬从下颌处冒出来。
太子并没有在乾清宫留太久,御书房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
往御书房疾步的时候,太子见缝插针问梁沛安:“府上如何?”
有太子妃在那里坐镇,其实太子并不担心府上会出乱子。如今他问的是谁,可想而知。
梁沛安低着脑袋说:“夫人瞧着清减许多,想来应是为皇上祈福之诚心。”
太子稍蹙眉,但顶着祈福的名头也不好公然说什么。只道:“你稍后传信回去,叫也不用死板,别真把自己折腾病了。”
梁沛安诶了声。
太子在御书房一忙就是一整日,御书房臣子来来往往,别说用膳了,热茶都没喝几口,午膳也只是随意塞了两口点心。等他再抬头,外头天色已经全暗了,宫灯在廊下亮起,将窗纸映出一层暖黄的光。
晚膳太子说不用太麻烦,卷好的饼子放在食盒里端上来,一手拿着用一手还批折子,末了一口茶水灌下去,食盒里旁的是一眼没看。
夜深人静,御书房外巡视的侍卫都换了班,太子才在梁沛安和吴青重的劝说下堪堪就寝。
没两个时辰,又要起身上朝。
这般过了几日,理好皇帝昏迷期间堆积的重要事情,太子才来得及喘一口气。
又过了两日,乾清宫那边传来消息,说是皇上的眼皮子动了,应该不日就可以醒来。
消息只有太子、高皇后并几个重臣知道。
毕竟皇上尚未真正苏醒,还是不要大肆宣扬才好。
太子府上。
李静娴抄完一整页佛经,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忽然觉得小腹隐隐有些坠胀感,像月事要来之前的那种微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又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确实该来了。
她又看了眼多宝架上的麒麟送子,只起身去洗漱,换了一身寝衣躺下。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虫鸣偶尔传来几声。她闭上眼,手轻轻放在小腹上,不知怎的,总觉得那个坠胀感和往常不太一样,但她也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间。
外头传来细微的推门声,应该是守夜的丫鬟进出。
李静娴还是觉得不大舒服,白着一张脸坐起身,正打算摇铃唤人,床帐先一步从外头被挑起。
将近两个月不见的人弯身立于床前,眉眼虽然略显疲惫,但看到李静娴那一刻唇角一弯。但那一点弧度很快落了下去,太子看着被褥里单薄的女子,眉毛一拧。
李静娴表情呆滞,听到太子颤着声儿问:“乖乖,怎么瘦得这般厉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我只要你了 心甘情愿
“……殿下?”
李静娴瞪大双眼, 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太子眉头还紧锁着,简要说明:“赶早朝之前还得回宫。”他不敢置信地坐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将人抱进怀里:“你怎么……是近来胃口不好的缘故?”
这样将人抱着, 太子才发觉眼睛瞧着的远不如上手触碰到的真实。
他抿了抿唇。
瘦成这样, 已不是普通胃口不好了。
“病了怎么不告诉我?”
太子离京一个半月,与李静娴互通信件几回,也没见她提过这事儿。
李静娴被太子搂着,听着他那句带着薄怒又压着心疼的问话,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 才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闷声道:“太医来过好几次……都说只是天热,吃不下东西。这几日又为皇上祈福,府里上下都茹素, 清减些是肯定的。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太子听了这话, 眉头皱得更紧了, 却没有立刻责备她。他只是将她拢得更紧了些, 下颌抵在她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