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太监高声唱喏,皇帝临朝。殿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齐刷刷跪倒一片。
顺郡王没急着跳出来,皇帝也没点他出列,他就在旁细细听着旁人上奏。
他到底离开京城几个月,虽说他私底下有知道消息的路子,但不及实在听闻参与。不过好在如今听来,京中的局势没多大变化,启奏的都是些常有的事儿。
待太监高唱“有事启奏、无事退朝”,顺郡王这才一步跨出,双手高举折子,声音洪亮。
“儿臣有事禀明父皇!儿臣参河南巡抚章延叔、豫州布政司孙平江、管城知府宋琨……”顺郡王一口气念了二十几个人名,什么品阶的官儿都有,最后深吸一口气说:“……以上诸员,或怠惰因循、或贪墨工款、或推诿塞责,以致豫州河工积弊日深,汛期将至而堤防不固。儿臣恳请父皇明察,按律处置,以儆效尤。”
疯了!
大殿上一派寂静,不少人瞪着眼,心里想的如出一辙。
可不是疯了吗?这份名单一出,顺郡王能捞得什么好处?反而还要惹上一身腥,即便他是皇子,怕也得脱一层皮!上一个这样不要命的,坟头草都不知多高了!官场之上,孤臣哪有什么好下场!
不少大臣开始交换眼色,袖中手指暗掐,算计着这份名单上牵连的派系、得失的利害。而几位皇子,则或蹙眉、或垂眼、或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而宁郡王站在最前的位置,背影纹丝不动,唯有宽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皇帝高坐殿堂之上,看着顺郡王手上熟悉的折子,神色晦暗不明。
“退朝。”
顺郡王猛地抬头,紧咬牙关:“父皇……”
皇帝面无表情:“朕说,退朝!”
“咚!”
顺郡王猛地跪倒,响亮的那一声,甚至盖过太监高唱的声音:“父皇,儿臣恳请您明察豫州之事。”
文武百官看着那跪倒仍笔挺的脊背,呼吸都不敢重,只觉得头一回认识这位皇五子。
皇帝冷笑一声:“老五,你这是在逼朕吗?”
满殿寂静。顺郡王跪在大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他听得出皇帝声音里那层薄薄的怒意,也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逼君,那是大不敬的罪名,若是旁人,此时早已该叩首请罪了。
可他没有。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龙椅上的皇帝,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儿臣不敢逼父皇。只是儿臣在堤上站了三个月,就知道今天儿臣不能退。父皇教导儿臣,为臣者当以天下为念,若今天退了,那儿臣愧对父皇的教诲。”
殿上不少人此时的面色都已经变了。
“好、好啊!好你个老五!都给朕滚!”
皇帝怒极,拂袖而去。
太监高唱宣布退朝,留下一堆人面面相觑。
“你真是疯了。”一派寂静中,宁郡王走到顺郡王身旁,面色不复温和,他咬着牙说:“你早说你今天要作死,咱们今儿干脆告假不来得了。”
顺郡王还跪在地上,闻言抬头看了眼大哥,却是笑道:“大哥,这些名字你应该熟悉的。”
宁郡王指着他怒骂:“不知所谓!”
其他兄弟过来,也是不赞同看着顺郡王:“五哥/五弟,你这次的确是冲动了。”
顺郡王晃晃悠悠起身,没再说话,而是攥着折子慢慢往外走。
没有出宫,而是继续去御书房外跪着。
御书房来来往往的大臣今天心惊胆战的,里头皇上低气压,外头跪着的也不愿低头,就这样僵持了几大个时辰。他们是不敢多看,只能匆匆来去。
宫里宫外都得了消息,高皇后和顺郡王妃心急如焚,但涉及那么大的事,她们不能随意开口。
顺郡王再是习武之人,冰天雪地的,从下了朝一直跪到晌午也是有些吃不消,头发、眼睫、眉毛、身上早挂满了冰霜,全身冻得跟冰块似的,早没了知觉。
御书房内。
皇帝坐在案后,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了,太监悄声进来换了一回,又悄声退出去。
“外头跪了多久了?”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
守在门口的太监连忙躬身回道:“回皇上,王爷从下朝跪到现在,约莫快三个时辰了。”
皇帝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将手里的折子放下,起身走到窗边,隔着窗纸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雪地里的那个身影已经快被雪盖成一个雪人了,却还硬撑着一动不动。
皇帝看了片刻,转身回到案后坐下,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让他进来。”
太监如蒙大赦,连忙小跑着出去传话。门开的一瞬间,冷风裹着雪沫子扑进暖阁,顺郡王听见传话,试着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已经僵得完全不听使唤,膝盖处还传来钻心的痛。他撑了一下地面,没撑起来,甚至还狼狈摔了一下。又试了一次,才勉强摇摇晃晃地起身,一点点地挪进门槛。
这一进门,一个茶盏就摔了过来。
“逆子。你要气死朕。”皇帝扫了眼他的膝盖。
顺郡王想笑,脸冻僵了又笑不出来,膝盖也疼得弯不下去,只能直挺挺地站在离御案不远的地方。
“父皇自然是万岁。”他说。
皇帝哼了一声。
不久,门外有太监小心翼翼说,皇后娘娘派人给皇上送来了羊肉汤。
这哪里是送给他的,这是送给她宝贝儿子的。皇帝心想,但没有开口拒绝。
小太监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里头还能见到姜末,顺郡王接过喝了,这才好像重新活过来了。
皇帝不愿和他多说:“折子留下,你这回办差辛苦,回府上歇个半头一个月去,没事不用上朝了。滚吧。”
这是变相禁足。何况年关将近,这一个月不出门,紧接着就是过年的假,加起来顺郡王是将近两个月没得办差。这不上朝不办差,是失了圣心的表现。
但顺郡王咧嘴笑了。
皇帝瞪了他一眼。
顺郡王知道皇帝现在不想再看到他,免得继续挨骂,留下折子,麻利滚了。
只是跪了太久,步履蹒跚的,让皇帝看着就来气。
良久,御书房里皇帝幽幽叹了一口气,嘴边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这个老五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赋闲在家 明抢。不走
顺郡王被赋闲在家的消息很快传遍京城。
别人怎么想的顺郡王大抵能猜得出,无非就是皇五子自己作死惹怒圣上云云……但他一点也不后悔。福祸相依,这一遭对他而言不见得就是坏事。
在雪地里跪了这些时间,加上近来都休息不好,顺郡王回府没多久就病倒了。
太医来看过,说是寒气入骨、积劳成疾,又兼心绪郁结,需好生静养,开了几贴驱寒固本的方子,又叮嘱了饮食禁忌。
另外太医还得了吩咐,仔细看过顺郡王的腿。
朝会上那一跪实打实的,顺郡王对自己也是真的狠,但凡有些底子都能听得出来定然是磕到了骨头。只后来又在雪地里跪了几个时辰,寒气入体,换个体弱的这双腿可就废了。
太医斟酌片刻,还好问题不大,只是这段时间顺郡王可别再折腾了。
也好。正贴了禁足的事实。
顺郡王病了,后院女人就得侍疾。
顺郡王妃怀着孕,顺郡王就没让她操劳,于是是从高侧妃开始,一人一日。
轮到李静娴是第三日。
说是侍疾,但其实煎药那些都有下人做,顺郡王又不是病得起不来身,所以她们过去更多起到一个陪伴的作用。
到底是身子骨不差,躺了两日顺郡王便好得差不多,只稍微还有些咳嗽。这会儿见了李静娴,这人还有心思问她书可看的差不多了。
李静娴还真看得差不多了。
猫冬嘛,无事可做,只能看看书了。
顺郡王就笑着说:“你是看得差不多了,只可怜我在外忙了几个月,还没瞧过一点。”说着又装模作样叹气:“但我如今病得难受,看字就晕,你说怎么办好呢?”
李静娴:“……”
一肚子坏心思。不就是想让自己念给他听嘛。何必这样绕绕弯弯的,她又不是朝堂上的那些听不懂人话的老狐狸。
李静娴看了看顺郡王如今的模样。
男人披散一头墨发靠在榻上,病了好几日的脸有些苍白,于是李静娴坏心眼地选了一本病弱书生的故事。
顺郡王只听了几句就听出来了,但他也没说什么,只闭着眼听。
李静娴不是专门的说书先生,看着书也只是凭着感觉念,念完一回,口干得厉害,都不用下人动手,自己就斟了一大杯白水下肚。
顺郡王睁开眼,看着李静娴的背影,突然说道:“你就不怕吗?”
李静娴回头,疑惑道:“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