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您可千万当心。”
文与霏点头,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后门果然已经开了半扇,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她推门出去,就看见闻峋牵着一匹马站在巷口。他依旧是深色的短打,袖口挽到小臂,腰间别着那把文生泽给他的枪。马是匹枣红色的老马,毛色发亮,蹄子上包了布,显然是不想发出声响。
听见脚步声,闻峋回过头来。
“没穿裙子来?”闻峋把缰绳递给她,“会骑马吧?”
文与霏接过缰绳,正要踩镫,忽然顿住。她抬头看他,似笑非笑:“怎么,难道我平时穿裙子不好看?还有,你不会骑马都不可能是我不会骑马。”
意料之中。闻峋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居高临下地看她一眼。
“好看。苏州城第一,怎么样?”
这话单拣来听轻佻,但他声线偏偏低沉平叙,只微微有点语气的岔口,于是轻佻就变成了漫不经心却又明明认真的夸赞。
文与霏抿着嘴笑了,踩着马镫翻身上去。膝盖还是有点酸,但骑慢些应该无碍。闻峋一眼等她坐稳了,才轻轻一夹马腹,走在了前面。
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巷子,拐上通往西郊的小路。苏州城还在沉睡,街面上冷清得很,只有早起的豆腐摊子亮着确认昏黄的灯,热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飘得满街都是豆香。闻峋的马走得很稳,文与霏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被晨光拉得修长,衣摆随着马步轻轻晃荡。
出城之后,路渐渐窄了,两边是成片的桑田和低矮的丘陵。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东边的云被染成了淡橘色,又慢慢镀上一层金边。风里混着草木的清气,和城里那股子烟火味全然不同,凉丝丝地灌进肺腑里。
文与霏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
“冷吗?”闻峋忽然问。
“不冷。”
“花露水呢?”
“在怀里。”
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放慢马速,与她并辔而行,伸手从马背上的褡裢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来。
“什么?”
“绿豆糕。”他说,目光看着前方,“路过观前街的时候买的,冰镇过,你早饭没吃吧?”
文与霏接过油纸包,打开来,果然是几块码得整整齐齐的绿豆糕,还带着一点凉意。她捏了一块送进嘴里,凉丝丝的绿豆沙在舌尖化开,软糯糯的,正是她最喜欢的那家铺子的味道。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
“猜的。”闻峋的语气淡淡的,“你每次心里有事,早饭就吃不下。”
文与霏嚼绿豆糕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侧头看他,日光正好照在他的侧脸上,把眉骨的线条描得格外清晰。看见这样的脸,总是能轻易让人心动加速。
“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吃不吃早饭的?”
“不知道。”他说,声音低下去,“很久了。”
文与霏捏着半块绿豆糕,忽然不知道该往嘴里送还是该放下。她的心口有什么东西涨涨的,酸酸的,像被泡在柠檬水里。她低下头,把剩下的半块也吃了,腮帮子鼓鼓的。
闻峋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吃完了把油纸收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别乱扔,山里不能留垃圾。”
文与霏乖巧地把油纸仔细叠好塞进袖子里。
闻峋头一回觉得他爹的评价真没错。
两匹马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日头越升越高,林间的鸟叫越来越密。闻峋走在前面开路,时不时抬手拨开垂下来的藤蔓,回头看她她跟上了再继续走。文与霏看着他被汗洇湿的后颈,和那件短打下隐约透出的、还没完全消退的伤痕轮廓,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闻峋。”
“嗯。”
“那天在祠堂里,你跪在我旁边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前面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传过来,
“我在想,如果这三天能一直跪下去也不错。”
“为什么?”
“因为跪在那里的时候,很安稳,很确定,又很靠近。知道你走不了、跑不了,只能在我身边,哪怕是被规矩钉死在我身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1928 是我占了便
山路越走越陡, 两旁的竹林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日头爬到头顶,暑气一阵重过一阵,蝉鸣聒噪得很。闻峋勒住缰绳, 翻身下马, 动作比来时慢了些, 显然背上的伤还在拉扯。
“到了?”文与霏也跟着下马,膝盖一沉,差点没站稳,被他一把扶住手臂。
“小心脚下。前面不好走, 马进不去了,得徒步。”
文与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片荒草丛生的坡地尽头,隐约露出一角灰瓦屋顶, 墙皮剥落, 梁柱歪斜。四周静得反常,连鸟叫都稀疏。
“就是这里?宋秉坤名下那处仓房?”
“嗯。”闻峋从怀里取出那张写着仓房资料的纸, 又看了一遍, “地契上写的位置和眼前对得上。1924年租给了那伙操外地口音的人,租期半年, 说是做木料生意,期满后没人续租,仓房就一直空到现在。”
“所以你是想查——”
“宋秉坤知不知道自己名下的地方租给了什么人。”闻峋收起纸,“若他确实不知情, 那是被人蒙骗,宋家干净。若他知情,还这么爽快地把地契往外借, 那这门婚事,你爹就有话跟宋家说了。”
文与霏这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心里那点“宋家又不是匪盗,查什么”的疑惑散了大半。他们不是要证明宋家是贼,是要证明宋家有没有替贼遮掩。
两人拴好马,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没膝的杂草,往那片废弃的仓房走去。越靠近,那股腐朽的气味越浓,混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陈年木料受潮发霉的味道。仓房大门早已朽坏,斜倚在门框上,风一吹便发出吱呀声。
闻峋抬手示意她站在原地,自己先探进去看了一圈。片刻后他回头,冲她招了招手。
“进来吧,没人。”
仓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处瓦片破损的地方漏下一线一线的天光,照得空气里浮尘清晰可见。地上散落着几截朽烂的木箱残骸,边角处还能看出原本是极结实的樟木箱,只是历经风雨,早已朽得不成样子。
文与霏蹲下身,拨开一堆碎木屑,指尖忽然触到一片硬物。她捡起来一看,是一小截木牌,边角圆润,像是常年被人拿在手里摩挲。
“这是什么?”
闻峋接过木牌,翻来覆去看了看,眉心微蹙。
“进出的腰牌。”他声音低了些,“西山那伙人当年在苏州立足,靠的就是这种货栈的名头做幌子。这块牌子做工不算精细,但确实是‘出入货栈’的凭证,不是寻常苦力能有的。可能是搬走后,这个腰牌就不重要了,新的地方要做新的腰牌,否则怎么这个腰牌能被随意地丢在这里。”
“不过也说明这里确实是连云盗歇脚存货的地方。”
“至少存放过货物,或者是他们进出的一个据点。”闻峋将木牌揣进怀里,目光扫过四周,“但这块地皮是宋秉坤租出去的,账面上的租户是‘做木料生意的’,宋秉坤未必知道对方的底细。”
文与霏站起身,看着他的侧脸。她知道他没说完的那半句是什么——如果宋秉坤真的不知情,那这条线,就断在这里了。而他要找的,从来不只是宋家和匪患有没有牵连,是更早以前的一笔债。
“魏卓恒呢?”她开口,“你不是说他是柳家的下人,跟连云盗有牵扯?”
“魏卓恒手脚干净,查不出破绽,柳家那边也一直没有实证。所以今日来这里,一是查宋秉坤,二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跟魏卓恒对得上的东西。”
仓房深处还有一道更窄的门,通往一间小屋,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
“那边呢?”
闻峋看了一眼,抬步先走了过去。文与霏跟在后面,刚靠近那道门,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烟丝味,与周遭腐朽发霉的气息格格不入,倒像是有人不久前才在此处站过、抽过烟。
闻峋脚步一顿,抬手将她往身后拦了半步。
“有人来过。”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而且不久。”
他推开那道门,屋内比外间更暗,只有墙角一堆干草铺得整整齐齐,不像野兽的窝,倒像是有人时常在此落脚。干草边上,摆着一只粗陶碗,碗底还有点没干透的水渍。
文与霏心头一紧,压低声音:“连云盗的人还在这里出没?”
“未必是他们。”闻峋盯着那只碗,眉心拧起,“这地方废了这么多年,若真是老窝,不会留得这么干净。倒像是有人特地找了这么个没人来的地方,落脚办事。”
话音未落,仓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踩过枯枝,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不止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