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这话很像装可怜。”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可我一想到你若真出了什么事……”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敛去大半翻涌的情绪,只剩疲惫。
文与霏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她本来还有许多话要诘问他。
可这一刻,看着他强撑着体面、却藏不住惶然的模样,那些话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半晌,她才轻声道:
“你的难处,我明白。但不能拿来当做言语伤人的由头。”
闻峋轻轻颔首。“我知道。”
“但你别说什么‘到此为止’。”他声音沉而稳,不再是逼迫,是恳切,“我不会再随意干涉你的来往,可我受不了这种毫无音讯的等待。”
文与霏看着他。
“你答应我一件事。”闻峋望着她,目光专注。
“以后若是再晚归,提前告诉我一声。仅此而已。”
“就这个?”
闻峋点头。
“就这个。我只求一个消息,不必事事报备。”
她沉默片刻,终于轻轻应了一声。
“知道了。”
紧绷的那根弦,在闻峋身上微微松了些许。
文与霏别开眼,“其实今晚我也有不对…”
闻峋说:“你说的是——”
他还没说完,就被捂住了嘴巴,眼前的女子脸上飞起了红霞,显然再说下去她就要窘迫。
“走吧。”她快速地说。
闻峋眸色微微一深,一点零星笑意涌上来,但面上未显露半分。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雅间。
身后,桌上那两张并排放着的纸,被夜风吹得轻轻错了位置。
原本隔着半寸的两张纸,终于悄无声息地贴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1928 当着祖宗的
两人回到文府时, 院中静得出奇,仆从已经散了。
文与霏刚跨进正厅门槛,脚步便顿住了。
正中的檀木椅上,坐着文家的族老——三叔公。老人手里拄着一根乌沉发亮的藤杖, 杖头包着黄铜, 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身后立着两个健仆, 手中各执一根三尺长的竹板,竹节上浸过桐油,映着火光,又滑又亮。
他身旁站着二叔文涛海, 面上常带着笑,可那笑从来不到眼底。他伸手虚扶了一下三叔公, 像是在尽一个晚辈的本分。文与霏看在眼里,心里却明镜似的, 三叔公这把年纪, 早不管族中琐事,若非有人特地请, 绝不会深夜登门。
“三叔公, 二叔。”文与霏唤了一声。
老人没应,只抬了抬眼皮, 目光越过她,落在紧随其后走进来的闻峋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思索着。
“跪下。”二叔在一旁低斥。
文与霏跪下了。
闻峋刚到文家时,曾在书房中问过父亲家中可有家法, 当时父亲说:“自然是有的,且极为严苛。”闻峋当时就是用这个法子堵住了文与霏的嘴。而文与霏之所以会沉默,就是因为家法实在太疼了。
她太清楚文家的规矩。族中女眷未经报备、夜不归宿, 杖二十,跪祠堂三日。若是夜中与外男私下相会、言行失当,杖四十,视情节轻重另加罚。三叔公亲自来执行家法,说明有人把今晚的事一字不落地报了回去。
这一下,文与霏实在是没想到,因为三叔公匿声太久,几乎快忘记还有这个人了。
“文家女儿,夜半不归,与外男私会于酒楼。”三叔公的声音不疾不徐,“与霏,你自己说,该当何罪?”
“四十杖,跪祠三日。”文与霏答得平静。
“你认?”
“认。”
三叔公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下令,而是又看了闻峋一眼。
“小闻,对吧?文生泽——也就是文与霏她爹,本来因为文与霏的事心焦,后来下人又来报厂子里出了事,他心一急,发了病,被宋持送去了医院。”
文与霏神色大变,“爹爹怎么样了?我要去看他——”
“不用你去!你只需在这里受罚便是!”
“三叔公……”闻峋在此时开口。
“你是要求情?”三叔公眯眼看他。
“三叔公,我不求情。”
三叔公挑眉。
“四十杖,跪祠三日,这是文家的规矩。”闻峋走到文与霏身侧,站定,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眸对上三叔公的目光,“只是我有一事要问三叔公。”
“你说。”
“文家的家法,是给文家人立的,还是给外人看的?”
三叔公手指在藤杖上轻轻叩了一下:“自然是给文家人立的。”
“那我再问,文家人犯家法,若是因公事、因险事、因不可不为之事,是否也要依数受罚?”
“若确系公事,可减半。”
“那好。”闻峋从袖中取出一沓纸,正是方才文与霏交给他的那些关于连云盗的资料,他将纸张展开,走到三叔公面前,递了过去。二叔要看,被三叔公一只手制止。
“今晚文小姐夜出,是为查一桩陈年旧案,此事关系到我父母的仇恨,也关系到西山匪患。我本不肯让她去,但她说消息是从同学处探得,若不连夜核实,怕误了时机。她去望月楼,是去交涉、去查证,不是去闲谈。”
三叔公接过纸张翻看,面色不动,但目光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会儿。
“这些,你方才为何不说?”三叔公抬头看向文与霏。
“三叔公没问。”文与霏道。
三叔公瞪了她一眼,又看回闻峋:“你说这些,是想替她减罚?”
“减罚不是我的目的。”闻峋道,“我是来替她受另一半。”
屋内一静。
文与霏抬头看他。
闻峋没有看她,只看着三叔公:“公事减半,那还剩二十杖。这二十杖,是因私会外男、因言语失当、因让族中蒙羞。这部分,我来受。”
“闻峋——”文与霏出声。
“你闭嘴。”闻峋终于低头看她,“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下一根落在你身上的竹板。省着点力气。”
“哼,”一旁二叔冷哼一声,“知道你是我哥哥选出来的养子,有担当。但是担当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如果她该受的罚没有受,那么下次还敢再犯!”
闻峋应声:“不,二叔,这不是‘该受的罚没有受’,而是‘只受该受的罚’。”
文涛海道:“闻公子,你要明白,你到底还是闻家人,不是我文家人。你替她受罚,传出去,像什么话?”
“传出去的话,二叔可以自己写。”闻峋道,“就说文家小姐为查案夜出不慎,闻家公子见义勇为、甘代其过,文家感其诚,两家自此交好。比‘文家小姐夜会顾公子’好听得多,您说是不是?”
文涛海眯起眼,嘴角笑意不减:“闻公子这张嘴,倒比我这做生意的还能说。只是嘴皮子利索的人我见多了,关键时候能不能扛事,那是另一回事。”
闻峋迎上他的目光:“二叔说得对。所以今晚这二十杖,我扛。”
三叔公沉沉看着闻峋。
厅中沉默了好一阵。
最终,老人缓缓开口:“二十杖,你受。跪祠三日,她跪。”
“好。”闻峋应得干脆。
文与霏刚要开口,闻峋忽然偏头,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你要是现在求情,我就白说了。”
文与霏咬住了唇。
三叔公挥了挥手,两个健仆走上前来。文与霏被人扶起,带到侧室——那是通往祠堂的路。
不多时,竹板落下的声音从正厅传来,一下,两下,沉闷而有力。她数着,数到十的时候,声音停了一瞬,又继续。闻峋的痛哼声显然是被狠狠压抑过,可仍旧忍不住泄出两句。
二十下打完。
文与霏跪在祠堂的蒲团上,面前是文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她盯着那些漆黑的字,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过了很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有人跪在了她旁边的蒲团上。
她侧头。闻峋跪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只是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嘴唇也白了几分。他跪的是她旁边那个位置——那是文家媳妇的位置。
“你跪错了。”文与霏说。
“三叔公让我跪的。”闻峋面不改色,“他说,既然我代你受了杖,那这三天的祠堂,我陪你跪。他说这叫‘同罪同罚’。”
文与霏盯着他看了半晌。
“闻峋,你方才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让三叔公以为你……”她顿了顿,说不出口。
闻峋偏头看她,汗湿的额发贴在眉骨上,脸色苍白,眼底却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以为我什么?”
文与霏别开眼。
“没什么。”
祠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