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与霏眉头轻轻蹙起。
“谁说我不喜欢你?”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得不对。
闻峋也静了一瞬。
两人隔着几步对望。
文与霏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即改口:“我的意思是,我与你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闻峋看着她,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我知道。”
文与霏觉得他笑得讨厌,索性转过身,不再理他。
“走了,回家。”
闻峋跟上去。
经过魏卓恒身侧时,他脚步微微一顿。
他偏过脸,压低声音,笑意很浅。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主子的身份,果然比下人好使,对吧?”
魏卓恒的指节嘎吱响了两声。
前面,文与霏回头催了一句:
“闻峋,你还走不走?”
闻峋抬眼看她。
“来了。”
他快步跟上。
文与霏也没再等他,只是走了几步,忽然又低声嘀咕了一句:
“走得还挺快,怎么没把你腿打断。”
“……”
闻峋说,“我没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1928 闻峋等于阴
待到车上, 文与霏刚系好安全带,并没有打算质问闻峋或者是套他的话。闻峋只手握着方向盘,却先出声:“我会一点武。”
文与霏意外也诧异地看向他,没想到闻峋会自己说起这件事情。但她心中还留着几分警觉, 去分辨闻峋话中的真假。
闻峋继续往下说:“方才见那人, 神态身形很像幼时常年欺辱我的人, 心底生出应激的反应,才起了冲突。”
“会武术?是你自行修习的?”文与霏拣最先的疑点发问。
“算,也不算。”闻峋说,“从前爹娘为我延请过一位武师, 后来时局动荡,武师不再授艺, 余下便是我自行揣摩练习。你方才也看见了,算不上精湛。”
“为何要学这些?”
“道理不难懂。一是年少时想护家, 二是身处这般世道, 有点本事以求存活不算反常,反而是全无本事却安然度日的人, 才更怪异。你觉得二者, 哪一类更可怖?”
车厢内静了片刻,车轮碾过路砖, 持续发出低哑的滚动声响。文与霏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没有移开。她知晓闻峋身世留白极多,往日只当他是埋首读书的小子,倒没料到还有这一层过往。
她并不打算和他聊为人处事的课题,只问:“你这手还能开车?不疼么?”
闻峋随意道:“不然呢, 我们俩扛着车回去?”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文与霏,管好你自己吧。现在尚且还在父亲暖好的温床里,还能出这么多岔子, 你就不考虑一下以后怎么活?我说,你看过史记没有?”闻峋虽然刚挨了打,但看起来心情竟然不错,又或者说他只是今天很想说话而已,“古时能留在皇帝身边的人、或者说能够掌权的人,他们一般都有一些什么共同的特点?——我猜你回答不出来,我不妨直接告诉你,答案是一定要有自己的知心之人。一个人单打独斗是握不住所有人的命脉的。文与霏,我问你,现在文家经济脉路岌岌可危,你可会真的嫁给宋持?”
文与霏不假思索道:“倒不如我来问问你,如果你真的进入了文家,你想做什么?你难道不打算再读大学了,而是接手这文章这烂摊子生意?我看你不像这种人,你如今有手有脚有自识的能力,哪里还需要一个什么养父?我看你才是蹊跷得很。”
闻峋纳罕地看着她,说:“读书,当然要读书,我来这里不过就是让文伯父接济我读书的,你们家现在一直靠文伯父一个人顶着,多一个男丁又能是什么坏事?明天就是家宴了,好像今天我们俩已经没有时间斗嘴,该为明天做准备了,文小姐。”
文与霏冷哼一声,不再说话,直到车经过一条巷道,这里大多是贫困的住户,脏的连地上都积满了绿水,整条街隐隐发出难闻的味道,文与霏却突然让闻峋停车。
“做什么去?”闻峋只是放慢了车速,等待着她的回答。
“前面就是顾议明的家,我去看看他。”
“看他?做什么?”
“这好像不关你的事,快停车。”
“我不停。”
“为什么?”
“上回在学堂与宋帆然斗嘴,就听他说起过,顾议明家中有个嗜烟如命的父亲,听起来脾气也不大好。你去了不怕有危险?你要自己找死,可别赖在我身上,现在我在这里是不会让你去那种地方的。”闻峋加快了车速,全然不顾街边路人的骂骂嚷嚷。
“真是没心。”文与霏看向车外,骂他,“顾议明可曾坑害过你?同学一场,竟把人家说得如此不堪。”
“嘿,你可别碰瓷。我说的不是顾议明,而是他爹。”闻峋有点烦躁,“怎么?难道你不打算嫁给宋持,真打算和顾议明过一辈子?”
文与霏只觉得今天的闻峋话可真多,于是半捉弄地道:“是又如何?”
“那你真聪明。”闻峋十分“闻峋”地回应道。
闻峋不是一个名字,而是阴阳怪气的近义词。
“你真好笑,”文与霏瞥他,“怎么,左右你都要进我文家,不如入赘于我?”
车里气氛沉默下来。
片晌,闻峋幽幽道:“你很恨嫁?”
“是你先提这茬。”
“那你也很笨。”闻峋嗤笑,“你嫁给我,我不仅要帮文家的忙,还不能够继承文家的家业,那些祖辈们留下的东西,都是你的,会不会算数?竟说得出‘入赘’这种法子。”
“你…”文与霏早知比不要脸是比不过闻峋的,眼下嘴上又吃了败仗,她看向窗外,脸上一点绯色,大约是气的,“不要脸,登徒子。”
“真行,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放心吧,我娶千里都不会娶你。”
“我嫁给千里也不会嫁给你。”
一句一句硬碰硬,谁也不肯让一星半点。车厢里的火药味浓厚,一路僵持。两人一路再无半句交谈,各自揣着心绪,硬生生闷到了文公馆。
车停稳、踏入家门的那一刻,两人默契收了所有针锋相对。在外人面前,各自恢复乖巧模样,谁也没有流露半分异样。
晚饭安然度过,夜色彻底沉落下来。
夜深人静,躺在床上的文与霏却毫无睡意。明日便是家宴,牵扯联姻、牵扯家里所有未定的变局,宋持的面孔反复在脑海里闪过,压得人心口上的重石一点一点下坠。她辗转几番,到底还是压不住心底的思虑,起身唤来了宁伯。
二人去了二楼阳台。
恍惚间,文与霏忽然想起,自己像这样和宁伯独处谈心,还是十几年前的事。那个时候,她总是觉得宁伯像母亲一样温柔。时间流逝得太快了,她眼眶莫名发酸:“宁伯,从小到大,你待我一如亲女,我心里都清楚。现下我有句话想问你,你务必如实答我。倘若有一日,我与父亲生出嫌隙,你会站在父亲那边,还是站在我这边?”
宁伯闻言看向栏杆,思索了一番。他做管家这么多年,看过不少在商场上老练的大老板,也看过不少尚且稚嫩的公子小姐“斗法”,几乎只要一句话,就能知道对方的心思。他微微正色:“小姐,是出什么事了?”
“我知晓你向来忠于爹爹。”文与霏没有绕弯,直言心事,“父亲打算收养闻峋,可我始终觉得此人来路不清、城府太深。我想麻烦你,私下帮我查一查他的过往,能查到多少是多少。这件事,暂时瞒着父亲。”
她侧首看向身侧老人,语气真切:“这家里,我唯一能信得过的只有你。丛莲贴心归贴心,到底年纪轻、涉世浅,担不住这种事。”
宁伯看着她,他似乎想了许多东西,良久才缓声应下:“按规矩,这类事本该先禀老爷。可今日见小姐这般心事重重,老奴私心一回,帮小姐一次。你放心,我尽力去查,只是过往经年太久,不敢保证尽数摸清。”
文与霏微松一口气,又追问起另一件要紧事:“那文家现下厂子的境况,你清楚吗?”
宁伯轻轻摇头:“府里各司其职,老奴只管宅内琐事,产业工厂另有专人打理。若是管家插手产业,那便是越权,连老爷都会忌惮。”
他轻笑一声,感慨道:“小姐看,一个家宅偌大,内里权衡牵扯,和小小朝堂别无二致。”
文与霏默默记下这一句忠告,又说:“还有一事。那日在致念园,闻峋全程同一位老者闲谈走动,关系看着不浅,你把那人的底细也一并查查。”
宁伯一语道破她的心思:“看来小姐,是决意要守住自己的东西了。”
文与霏望着漆黑的夜色,语气平静坦荡:“是。你若是觉得不妥,要禀告父亲,我也不拦你。”
她知道,她说了这句话,眼前人反而不会去告诉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