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纪川其实不常生病, 或者说他自己也并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若非是病到显而易见已经影响到行动的程度,一般情况下都会被直接忽略。
眼珠子跟着林秋婵的动作转动,黏滞在她身上。
看着她倒了水递给自己, 又将分好的药送到他嘴边, 裴纪川张嘴含住, 鼻息间尽是林秋婵指尖,发丝传来的香味,他头一回觉得其实生病也不错。
许久没生过病的人病起来便显得有些严重,连着烧了一天一夜, 喉咙沙哑,眼睛泛着血丝, 裴纪川觉得自己像是已经干涸了的沙漠,渴求着源源不断的水源。
当然这肯定是活该, 谁让他不知节制地缠着人闹一夜呢。
思绪刚一转, 身上便烧的更厉害了,滚烫的热意将他完全席卷。
如此, 为了避免传给林秋婵, 裴纪川夜里主动睡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习惯太好养成,怀里缺了个日日抱着的柔软身影, 实在是难以入眠。
他便盯着天花板出神。
许是思绪杂乱,又烧到神志不清,半梦半醒浑浑噩噩间母亲又入了梦。
不再是往日梦中那副肢体扭曲血肉模糊的样子,温婉秀美的女人眼神中夹杂了太多的情绪, 裴纪川一时看不清是失望还是谴责。
也或许是鄙夷。
尽管母亲一个字都没说,但裴纪川却像是听到了那些刀子一般刺入耳中的尖锐言语。
但他这次并没有如往常那样缄默,轻声呢喃着进行反驳。
不是因为他不够乖, 不够听话,才导致裴远不喜欢他也不喜欢母亲。
而是因为裴远本身就是个垃圾,他的爱也同样不值一提。
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林秋婵相提并论。
假如不是迟旭太没用,轻而易举就被迟晋昌牵制导致和她分离的话,或许她现在仍在为之坚持。
裴纪川不恨母亲为爱迷失自我,甚至忽略了他的存在,因为他也是这样的人。
唯一恨的,不过是裴远配不上这样的爱。
许是因为要回a市了,林秋婵睡得也不深。
秋水镇上的一切安静而平和,不用她在脑子里去努力回想这里的模样,反倒是有种释怀。
花婶问她甜品学得如何了,去年镇上新开了家咖啡店,卖些甜品和小蛋糕,还真别说,生意挺好。
她倒是没再提起让林秋婵学会了回来开店的事情,毕竟大城市里生活好的话,谁还会回到小城镇呢?
小夫妻在一起,只要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其实在哪里都一样。
到底是看着林秋婵长大的,即便是心知这孩子是个会自己拿主意的性子,也难免想要多叮嘱一些,更何况林秋婵还是个失了忆的。
傍晚时花婶特地来找了她,没有那些听上去繁琐的大道理,不过是简简单单的几句叮嘱。
总归有个秋水镇,总归还有妈妈留给她的这个小房子,日子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林秋婵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她大抵是个安于现状只追求日子顺遂的人,假如可以,努力往上爬一爬也不是不行。
但这阴差阳错的,一下爬得也太多了些。
客厅的沙发不大,裴纪川躺在上面腿都伸不直。
卧室门悄声打开,林秋婵从里面走出来,站在沙发旁看了他一会儿,一只手摸着自己的额头,另一只手贴上裴纪川的额头。
热度似乎退了些,没那么烫了。
这人还是生病的时候看上去顺眼,无论是疏离冷漠,还是偏执疯狂,都在此时此刻悄然褪去,就是即便在睡梦中也始终皱着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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婷婷的父母托林秋婵帮着带了些东西给在a市上大学的婷婷。
夫妻两个老实本分,但提起婷婷,面上是显而易见的骄傲和喜悦。
秋水镇上待的这些天,裴纪川身上仿佛也沾染了些烟火气。
也或许是两人之间新的进展令他身心愉悦,他看上去充满了耐心和温柔。
即便是接连不断的电话也没让他感到烦躁。
在连着三通电话都没被他骂滚之后,吴助理也感受到了自家老板的好心情。
于是一边在心里愤愤咒骂老板丢下这堆烂摊子跑去潇洒,一边屈服于老板大方给出的薪酬之下。
林秋婵夜里没睡好,打了个哈欠靠在车窗上补眠,脑袋一点一点的蹭着车窗。
裴纪川看了眼,把她的脑袋挪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随后点开群里项呈和陆梵茗发来的消息。
几日没能联系上他,裴远似乎已经选择了放弃。
不再打电话过来,但事情发展到现在,显然还不能让裴纪川满意,既然已经开始了,当然要让这父子二人全都得到该有的结局才能作罢。
到a市时是傍晚,把林秋婵送回文山,裴纪川本不打算停留,看着小狸花围着她喵喵叫着转了一圈,瞧着林秋婵把它抱在怀里仔细打量。
眼看着她一回来所有的心思不是放在这只猫身上就是和两个佣人闲聊,落差感顿生。
趁着她回卧室的间隙,裴纪川将人压在门后,语气幽怨,“这才刚回来。”
果然,得到了就是会不被珍惜,裴纪川心中暗恨自己没能多忍些时日,免得如今脑子里和她的恩爱缠绵还未散去,就要处理那些烂摊子。
林秋婵很快反应过来这幅幽怨的语气来自于哪,但这人所需要的关注未免太多了些。
小狸花几天没见她了,黏人一些难道不正常?
更何况这只是一只小猫咪。
雷声大雨点小的,林秋婵如今已经摸准了他的脾气,听着外头小狸花喵喵叫着要进来的声音,未曾犹豫主动凑上去亲了他一下,“你不是要去忙吗?我只是不想耽误你的事情。”
裴纪川刚退开一步,那只臭猫就被她放了进来,翘着尾巴嚣张地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地转了一圈,对着林秋婵喵喵叫,叫了没两声就被林秋婵弯腰抱进了怀里。
这个屋子里谁更受宠显而易见。
“……”
裴纪川仿佛刚侍寝完就感受到帝王冷漠的妃子,盯着那臭猫看了两眼,压着林秋婵亲了好一会儿,重重吮了下她的舌尖,才迫使自己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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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急乱投医,迟文涛夫妇看透了迟晋昌的本质,几日的努力之后明白他已经打算放弃迟修则了,于是悲愤之下,夫妻两个甚至顾不上这滩浑水的开始就是裴纪川搅起来的,找到了他面前。
裴纪川只觉得好笑,他甚至能想象出来这两人会说些什么。
再冠冕堂皇的语言说白了无非也是彼此之间的利益牵扯。
然而无论迟修则的存在是否能牵绊住迟旭的脚步,裴纪川都毫无兴趣去拉这样的人渣上岸。
诚然这整个a市多的是披着人皮的禽兽,但谁让迟修则这身人皮没能裹住呢?
和迟家人比起来,裴纪川显然更想要看到裴远跳脚的模样。
裴远对于自己的形象格外在意,即便是到了如今,也仍将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
若非是眼中的愤怒如火焰般无法抑制,任谁也看不出这父子二人之间的腥风血雨。
虚伪的人总是擅长做些表面功夫。
但这里没有其他人,用不着这些表面功夫,暗地里的针锋相对如今摆在台面上,裴远选择了开门见山,“你要如何能放过明璋?”
对于裴明璋来说,裴远勉强也能算得上是个好父亲。
至少他肯为了裴明璋甘心向裴纪川低头。
裴纪川轻轻叹气,颇有些意兴阑珊,“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被王健蛊惑,和罗氏药业的合作牵连到盛辉,惹出的烂摊子如今我还在收拾,这话,你应该去和那些被他们欺负的人去说。”
说着他好心宽慰了裴远两句,“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无非是关个几年罢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裴远便觉得心脏一阵绞痛,气的不轻。
原本他打点一番,努努力,别的不说,把裴明璋从这件事里拉出来还是能做到的。
但谁也不愿意得罪裴纪川,以至于他想要打点都无从下手。
这些年眼看着自己这个一向不喜的儿子站在了自己头上,裴远纵使不甘心也明白裴明璋是争不过他的。
他倒也不贪心,只要能把人捞出来,就立刻训斥一番直接送出国去,让他不要再想着和裴纪川争什么抢什么。
裴远总认为自己手里还握着些残存的权力,但这次裴明璋出事让他完全看透,他手里的那些权力早已经被裴纪川不知不觉蚕食殆尽,成了空壳。
从前想着让裴纪川生出些软肋,免得无从拿捏,如今这人倒是真有了软肋,奈何固若金汤般无从下手。
裴远有些不甘心,最疼爱的儿子被养成了废物,最不喜的儿子却踩在他头上睥睨着他。
这种滋味属实是不太好受。
他试图缓和父子关系的这几年,在裴纪川眼里恐怕只是个笑话。
在他出现之前,裴远还抱着点微乎其微的希望,左右为了不争气的裴明璋,低声下气一回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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