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站牌后面绕过来,带着很细的雨雪,落在梁宜舟的睫毛上。
她眨了一下眼睛,视线重新清晰。
“我明白。”
叶朝陵很痛苦地闭了下眼睛:“我不是不想跟你在一起。”
“我也明白。”
“梁宜舟,你怪我吧。”
她很轻地笑了一下:“怎么会,我更在意你不开心、不自在。”
叶朝陵停住动作。
梁宜舟将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红枣茶抱在掌心:“你没有迁怒我,已经是很为难你了。”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责怪。
甚至很平静。
“那天我爸爸的电话响起来,你明明那么难受,第一句话还是让我接电话,怕我难做。你见完我爸爸,最先发消息告诉我,也是怕我一直等,怕我觉得你就这样再也不理我了,这些我都知道的,反而是你多难受,我真的难以切身体会。”
叶朝陵没有否认。
“说实话,我确实会内疚。”梁宜舟说,“也会时时刻刻观察你。你皱一下眉,我就要想是不是因为我;你对我好一点,我又要想你是不是在证明自己没有责怪我。我们再继续下去,好像每一句话都要做阅读理解,越是爱护彼此,就越是心情沉重。”
“我只想让你做自己,像以前那样,很倔强,很委屈,但是也很开心,充满干劲。”
叶朝陵说完,眼眶很轻地泛红。
梁宜舟把脸转向马路,望着红绿灯变换了一次,才说:“我也想让你一直都是我记忆里的样子,我和陈屿都觉得你是那种应该站在领奖台上闪闪发光的人。”
她低头看着被自己捏皱的纸杯。
红灯换过一轮,她才屏息说:“叶朝陵,那我们分手吧。”
叶朝陵垂下眼睛。
他好像早已知道今天会听到这句话,真正听见时,放在长椅上的手还是轻轻蜷缩起来。
“好。”
梁宜舟侧过脸:“要好好分手,不要含糊不清。”
“嗯。”
“不是因为我们不够喜欢。”
叶朝陵看向她:“我知道。”
“你又知道。”
“至少我在此刻有限的认知里,最喜欢的是你。”
梁宜舟问:“那你以后还会喜欢我吗?”
“会。”
他没有迟疑。
“我想,我也是。”梁宜舟说,“都说相爱抵万难,不然就是不够爱,可是我还是觉得,也不全是这样,这个世界还是有很多事情是会让人遗憾的,我们还有太多想做的事情呀。”
“嗯。”
“叶朝陵,也不许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叶朝陵低声反问:“你呢,也可以这样对待自己吗?”
梁宜舟被问住。
“我会尽量这样。”梁宜舟很快修正,“我们都没有因为做得不够好才走到这里,我们的关系并不糟糕,我们的感情也很伟大,不因为结局而改变什么。”
梁宜舟很努力地弯了下嘴角,眼睛却微微发酸。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很多年前似的奶茶贴纸。
抱歉,是我扫兴。
但是谢谢你的奶茶。
叶朝陵留。
她一直夹在随身带的笔记本里,边缘已经不再黏了。
“你的东西,我不用都还给你吧?”梁宜舟故作轻松,“有些已经吃完、用完了,想还也没办法哦。”
“不用。”
“总不能转账给你,你知道的,我很计较的。”
“不要这样说。”
梁宜舟其实已经大脑空空,想到什么说什么:“你那里还有我一本书。”
“《重版出来》,。我记得。”
“嗯,送你当个纪念吧。”
叶朝陵说:“我会珍藏。”
梁宜舟摘下一只手套,把手放到长椅中间。
没有握住他,也没有故意靠近。
叶朝陵看了片刻,同样摘下手套,掌心轻轻覆上去。他的手比红枣茶更暖,手指却只保持着很松的力度,仿佛任何一方想离开,都不需要挣脱。
梁宜舟没有数时间。
直到又一辆公交车进站,他们才同时松开。
她重新戴好手套,掌心还留着温度。
车门打开,又有几个人从他们面前经过。
梁宜舟站起来,围巾被风吹得歪向一侧。她自己扶正,没有等叶朝陵提醒。
“花灯夜还去吗?”她问。
上一次花灯夜,他们把两张纸签分别装进信封,约好第二年再拆。
叶朝陵安静几秒:“你想去吗?”
“想,但是别搞得像什么最后一次分手约会的气氛好吗?只是有始有终,想跟你一起再走一段路。”就当是我贪心吧,梁宜舟几乎不敢继续开口,生怕自己哭出来。
“好。”
这次到站的公交车是梁宜舟要坐的方向。
她迈上台阶,刷完学生卡,回头看了一眼。
叶朝陵仍然站在长椅旁边,手里拿着那杯没有喝过的红枣茶。
梁宜舟背对着轻轻冲他挥了下手。
这次叶朝陵没有跟上来。
公交车重新驶入细小的雨雪里,两条本来短暂重合的路线,从这一站开始,分别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一些剧情,本来想不要虐了,但是改完酸酸的,两个有点豁达又有点装豁达的人分手,就更加难受了……
第31章 花灯 永远有人爱
31、花灯游
第二年的花灯夜比去年暖和。
分手以后的几个月, 没有发生任何戏剧性的事情。
他们在校园里碰见过几次。一次隔着食堂长长的队伍,一次在图书馆楼梯口,还有一次是叶朝陵从实验楼出来, 梁宜舟正跟项目老师打电话。
他们会点头,会主动打招呼, 也会在对方身后有人着急通过时往旁边让一步,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 但是却绝对没有任何陌生的尴尬感。
甚至没有谁故意绕路, 也没有谁借着偶遇重新开始。
叶朝陵没有再给她点温牛奶,梁宜舟也没有再把新开的甜品店地址发给他。
程如梨最初每次都紧张地观察她的表情,后来发现她只是继续吃饭、上课、做项目, 才慢慢不再屏住呼吸,甚至能够大大方方谈论叶朝陵和季来之他们宿舍的事情。
他们唯一一次主动联系, 是确认今晚还要不要赴约。
梁宜舟主动发微信:去吧, 纸签我没丢。
叶朝陵回:好,我也没有。
长街两侧挂满了纸扎花灯, 电线藏在屋檐和树枝背后, 鱼尾、花瓣和飞鸟都被灯光照得半透明。入口处人很多,工作人员拿着扩音器反复提醒游客不要停在通道中央。
梁宜舟站在一盏很大的蓝色游鱼灯下, 低头回复项目群消息。
她进入市青少年发展中心实习以后, 第一次参与的访谈项目刚完成初步报告, 带教老师让她试着整理一份面向学校的简版手册。任务比原本的图文运营复杂许多, 她已经连续一周在修改提纲。
程如梨对此非常欣慰。
因为梁宜舟终于有一件事情, 能比帮她抢演唱会门票更忙。
都说忙点好,人真的忙起来,就根本顾不上胡思乱想,光是解决问题就已经耗尽力气。
手机屏幕上跳出叶朝陵的消息:我到了, 在你身后,我看见你了。
梁宜舟回过头。
叶朝陵穿着一件黑色长外套,肩上背着她熟悉的双肩包,站在人群外侧看着她。
几个月没有单独见面,他的头发比以前短了一点,眉眼在灯下仍旧清晰。
梁宜舟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在玫瑰栖院的树影里相遇,她弯腰捡起羽毛球,一抬眼,就看见一道挪动的光。
原来有些画面并不会因为关系结束就变得模糊。
她收起手机,先笑了一下:“嗨,好久不见。”
叶朝陵也笑:“好久不见。”
“是不是剪头发了?”
“嗯,实验室要求方便一点。”
“很好看。”
“谢谢。”
梁宜舟没话找话,但是胜在自然:“尼斯的天气怎么样?”
“还可以,法国天气不像英国那么阴晴不定的。”
“这样。”梁宜舟如实说,“我刚开始以为是威尼斯,后面才知道尼斯不是意大利的。”
“正常。”
两个人虽然客气,却又比任何刚认识的人都更清楚对方沉默时在想什么。
叶朝陵问:“先往里走?这里人多。”
“好。”
他们顺着人流进入长街。
没走多远,程如梨和季来之从一家套圈摊位前转过身。程如梨怀里抱着一只明显花钱买来的毛绒兔子,纵然知道会碰到,但是见到他们并肩而立时愣了一下,很快恢复自然。
“舟舟!我等下去你们项目展位找你,给你带了热奶茶。”
“知道了,就点你想喝的奶茶吧,这样你就都可以喝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