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灯游_沈不期【完结】(40)

  梁义平坐到叶朝陵对面,手掌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没有伸出去握手。

  这是他今天做得最合适的一件事。

  沉默持续了一阵。

  最后是梁义平先开口:“我不求你原谅。”

  叶朝陵看着他,没有回应。

  “我也不是来给自己找理由的。该说的,我已经重新跟警察说过了,签字按手印,一句没留。后面怎么处理我,我都认,活成这个样子,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有常年抽烟留下的沙哑,话说快一点,就要停下来清嗓子。

  “当年我被他们拦在路上,胁迫运毒,后来又被警方查到,解救了我。但是我怕坐牢,更怕被他们报复。我答应了配合,交代了约定的时间和地方,可我说我没有看清他们的脸,只听见一个人的声音,我还说,他们手上好像没有武器。”

  “这些都不是我故意乱说的,当时我反应不过来,随口就说了。”

  叶朝陵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这些内容他都已经从材料里看过。

  黑色的字,白色的纸,旁边是数年前的签名。

  可同样的话从梁义平口中说出来,还是变成了另一种沉重。

  “其实我看清了,也知道不止一个人。我还知道他们有武器。”梁义平低下头,“我怕他们知道是我说的,会去找我老婆和孩子。我那时候以为,我的信息只是参考,警察有那么多人,不会因为少知道这一点,就出什么事,我不知道后面会……”

  周警官没有打断,也没有替他说任何减轻的话。

  梁义平抬起眼睛,眼白里布满红色血丝:“后来你爸爸牺牲,我就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叶朝陵终于开口:“知道以后,为什么没有说?”

  梁义平的嘴唇动了动。

  “我不敢。”

  轻飘飘三个字。

  “我怕承认自己撒过谎,怕原来的处理结果被推翻,也怕别人知道是我害死了警察。我每天都觉得再等一天,等风头过去,等那些人全部被抓住,我再说也来得及。”

  他苦笑一下:“一天一天,就这么多年了。”

  叶朝陵问:“这些年,你想过我爸爸、死去的其他警察,还有他们的家人吗?”

  “想过。”梁义平回答,“第一次听说你妈妈没有醒,我在市局门口站了一晚上。后来新闻里再提到那次行动、再提到你爸爸,我都想过。可我每次都告诉自己,已经晚了,说出来也救不回人,只会再毁掉一个家,我也有女儿,我老婆死得早,她比你更可怜。”

  “你不要提她。”叶朝陵很痛苦的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跟她没关系。”

  梁义平哭穷喊累习惯了,张嘴就来:“你还有教授父母,我女儿什么都没有,她妈妈走了以后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头发总是乱七八糟的,还是邻居大姐看不过去带她去了一趟理发店,怕麻烦,没人打理,就给她全剪了,推平了,漂漂亮亮的小女孩弄得跟个小男孩一样,像个光头,她回家不知道哭了多久。”

  “够了。”

  “我也有女儿,我不想死,她已经吃了很多苦了,我不想她连命都没有了。”

  叶朝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愿意与他对视:“其实你不是怕毁掉你的女儿、家庭,只是自己怕死而已,她现在也没有因为你在,就过得更好一点。”

  “总还是比没有爸爸强吧。”梁义平鸡同鸭讲,“没有爸爸她还不知道吃什么亏。”

  “到现在都没有迟来的实话。”叶朝陵也不愿意多说了,只是转头跟周警官说,“周叔叔,麻烦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周警官放在桌上的记录笔一直没有动。

  今天不是讯问,梁义平却仍旧像面对那份补充笔录一样,把所有不体面的念头真假参半地逐一说了出来。

  叶朝陵没有因为这份迟来的坦白觉得轻松。

  叶朝陵最后问:“那我妈妈呢?”

  梁义平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去。

  “最开始,我不知道那件事。后来听办案的人说,还有一个人因为身份没有及时确认,一直在外面。我才知道,你妈妈遭到报复,也可能跟我当时隐瞒看见过谁有关系吗?我不知道,也可能没有关系,不能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吧。”

  “可能?”

  梁义平张了张口,没有再用这个词挑衅叶朝陵。

  “有没有关系得看警察判断了。”梁义平越说越小声。

  接待室的暖气开得很足,叶朝陵却觉得手指冰凉。

  他曾经以为自己不会愤怒。

  陈教授第一次将完整的旧案材料交给他时,他甚至没有质问,也没有失控。他甚至先安慰了陈教授,说事情过去很久,他可以自己慢慢看,尽可能的留足了体面。

  此刻,他看着梁义平,才知道愤怒并不一定要发出声音。

  它可以很安静地让一个人胸口发疼,让他想问,为什么你害怕失去家人,最后失去家人的却是我,为什么你到此时此刻还想推卸责任、甚至没跟我说一句对不起。

  他甚至想问,我父亲离开那天,你有没有呼呼大睡。

  想问,我母亲在病床上的两年,你有没有偷偷去看过一眼。

  你害怕吗?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可那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梁义平低声说:“对不起,但是我知道的就这些了,总不能真的让我去坐牢吧,我也是配合警方调查啊,谁不怕死啊,我当时一时想不清楚吓糊涂了,也正常吧?”

  叶朝陵看了他很久,“我不能接受你的道歉和这些胡言乱语。”

  梁义平点头,忽然激动:“应该的,我只想知道我会不会坐牢!我已经都说了!”

  周警官低声训斥:“你冲他喊什么。”

  “是是是,我就问问。”

  叶朝陵的声音仍旧平稳,只有最后几个字略微发哑:“就这样吧。”

  梁义平的第一反应是,人死不能复生,都已经这样了。但是他不敢说出来,他看得见叶朝陵发紧的拳头和骇人的眼神。

  他只是说:“你恨我吧,那我也没办法。”

  他双手交握,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黑色痕迹,像一个终于被叫到名字,准备接受处分的学生,但是仍旧不服气,仍旧不觉得自己真正做错了什么。

  对呀,谁不怕死。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提到梁宜舟。

  “跟小舟没什么关系,你要是不想再见她,是应该的,我也不希望你们在一起。但你别觉得她跟我一样,她从小就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

  “她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清楚。”叶朝陵打断他,“我跟她的事情,也不需要你插手。”

  梁义平立刻闭上嘴。

  叶朝陵继续说:“我不会把你的责任算到梁宜舟身上。”

  梁义平的眼眶突然发红,仍旧重复的是:“那我会坐牢吗?”

  “好了,可以了,这个问题不是今天的重点,司法程序没到你这。”周警官看了一眼时间,轻声询问叶朝陵:“今天先到这里,可以吗?”

  叶朝陵站起来,向他鞠躬:“可以了,谢谢周警官。”

  “嗯,客气了。”

  梁义平也跟着起身,椅脚在地面拖出短促的声响。

  两个人没有握手,也没有说再见。

  走出接待室以后,叶朝陵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

  冬日的阳光很亮,落在皮肤上却没有温度。

  手机振动,是叶老师打来的电话。

  “见完了吗?”

  “嗯。”

  “我去接你。”

  叶朝陵习惯性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停了下来。

  电话那头没有催促。

  他握紧手机,第一次没有先说自己没事。

  “叶老师。”

  “嗯,我在。”

  “我刚刚很生气,气到想杀人,想问他怎么那么不要脸,怎么那么理直气壮。”叶朝陵哽咽,实在已经按捺不住情绪,“但是我什么都没说。”

  叶老师沉默片刻,声音温和:“你在门口等我,我过去,你等我好吗?我们回家说,陈老师给你做了一桌子菜,回家我们慢慢说。”

  “好。”

  叶朝陵挂断电话,他从来没有过这样情绪外泄的时刻。

  只是胸口那一处绷得过分长久的地方,终于允许他疼了一会儿。

  叶老师二十分钟后赶到,没有问见面的细节,只将副驾驶的车门打开。

  车内暖气很足,杯架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只没有拆封的三明治。

  叶朝陵系好安全带,忽然说:“我刚刚才发现,我父母的事情永远不会过去,我也不可能原谅这些人。”

  叶老师发动汽车:“嗯。”

  “我以前以为,见到他以后会想听解释,会谅解。”

  “其实他们并不会真正的忏悔。”叶老师叹气,“至少从学者的角度看,我认为他们只是害怕惩罚,恐惧失去现在的生活,能做出违法犯罪事情的人,底线说到底是跟我们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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