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前只说是被人胁迫的。”
梁义平不敢看她。
陈艳走到桌边,把水杯放下:“怕归怕,做错就是做错,不知道警察会不会追究。”
不知道还要不要坐牢。
陈艳的疑问放在心里,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难得没有大声说话。
每一个字反而听得更清楚。
“你当时怕,后来呢?”陈艳问,“宜舟长大了,这么多年情况也早就不一样了,你为什么从来没想过回去把话说清楚?”
梁义平嘴唇发白:“都过了那么久,谁知道那些人会不会报复我们?梁琰怎么办?你怎么办?我好端端的跑去自首?我疯了啊?”
陈艳问:“你这些年抽那么多烟,喝完酒连觉都睡不好,就是因为这件事?”
梁义平不说话。
陈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一下子明白了:“难怪你一天到晚像鬼一样东躲西藏,也不正经找个工作。”
还是没有答案。
陈艳脸上的怒意慢慢变成一种更难形容的痛苦。
她并不是心疼他。
她只是想到,梁义平当时口口声声怕家人出事,却根本没有给家里人过过好日子。
“你怕孩子受罪,我能理解。”陈艳说,“可你不能一边说是为了孩子,一边把这件事藏成她以后要还的债,她以后怎么过日子?就是不跟叶朝陵在一起,她怎么面对啊?”
梁宜舟抬眼看她。
陈艳平时说话总是又快又冲,今天却每说一句都要停一下。
“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做错。”陈艳说,“但是你让她觉得对不起人家一家人。”
梁宜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她心里其实已经在对不起了。
对不起叶朝陵,在什么都不知道时就对她那么好。
也对不起他们才在花灯下许了那么好的愿望。
可她心里另一个声音又很清楚。
她那时候只是一个小孩。
她不能因为被父亲当成了借口,就将自己也变成那个助纣为虐的人。
梁宜舟说:“既然事情已经如此,你就好好配合警方。”
“那你要我怎么办?真要你老子一把年纪去坐牢?”
“就是要坐牢,也没办法。”
梁宜舟将那张联系卡从公文袋里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他们今天不是已经找你了吗?把你当年没说的,你不确定的,你现在还记得的,全部都说清楚,既然找到你头上,就不是你能躲得掉的事情。”
“宜舟……”
“我不是责怪你怕死,谁都怕死。”梁宜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颤意,“我只是要你把事实说清楚,至于司法公正怎么处置你,我们也没办法决定,,而且你也知道我的性格,既然我知道了这件事,我就肯定会去主动告诉警方。”
走廊尽头忽然有一点声响。
梁琰的房门没有关严,一只眼睛在门缝里飞快消失。
陈艳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去喊他。
快到天亮时,一家人仍旧没有睡。
梁义平在阳台坐着,那张联系卡始终放在手里。
梁宜舟靠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叶朝陵十二点时问她:睡了吗?
一点时又发:还在想下午的事?心情不好吗?
梁宜舟每一条都看见了,却不知道要怎么回。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看到就回”除了需要爱,也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天蒙蒙亮时,梁琰穿着睡衣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头发睡得乱七八糟,怀里却抱着梁义平放在充电器上的手机。
“爸爸。”
梁义平没应。
梁琰把手机放到他膝盖上,又把那张联系卡拿过来,并排放好。
“我们老师说,小孩子做错了要道歉,大人也一样。”
陈艳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转身就去厨房烧水。
梁琰还站在那里。
他想了想,对梁宜舟说:“还有姐,Switch我不要了。”
梁宜舟一晚没合眼,声音很沙哑:“这跟你的游戏机没关系。”
“我知道。”梁琰低着头,脚趾在拖鞋里紧紧挤在一起,“我就是先不要了,以后我自己存钱,你都没什么钱。”
梁宜舟问:“你听到多少?”
梁琰很老实:“差不多都听到了。”
“听不懂的不要自己乱猜,也不要去学校乱说,更不要去网上乱发、乱搜索。”
“我知道,我知道,我没那么不靠谱。”
梁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去:“那个警察的孩子,就是昨天来店里的哥哥吗?”
梁宜舟没有回答。
梁琰从她的沉默里已经得到了答案。
他还小,对于失去父母的理解,只有小学作文里几个很简单的词。
孤单,可怜,需要帮助。
可昨天那个哥哥站在店里,明明看起来一点都不可怜。
他甚至比梁琰见过的大部分人都要从容,甚至很高贵,跟他完全不同。
梁琰小声问:“那他知道以后,会不会就不喜欢姐姐了?”
这个问题太直接,梁宜舟心里那点被她强行压住的恐惧,忽然被一个小孩轻易说了出来。
她停了一下,只说:“那要等他自己决定。”
梁琰点点头,像是突然明白大人的世界里,并不是所有做错的事都能靠一句“对不起”变回原来的样子。
“那我以后不偷拿你东西了。”
梁宜舟看向他。
“要借什么,我先问你。”梁琰很认真地说,“你不愿意就算了。”
梁宜舟嗓子发紧,伸手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揉了一把:“你先说到做到。”
“嗯。”梁琰有些犹豫,但是还是忍不住天真的对梁义平说,“爸爸,你还是去跟警察好好说清楚吧,不然要是真被抓到,以后我和姐姐都要被同学孤立了。”
他说完就回了房间,连门都小心地没有关出声音。
梁义平拿起手机。
他输错了一次号码,第二次才将电话拨出去。
接通后,对面的人只是例行问了一声他是谁。
梁义平紧紧捏住手机:“您好,我是梁义平。”
他停了几秒,像是终于走回了一条逃避很多年的路。
“当年的陈述,我有遗漏,我愿意补充。”
作者有话说:
诶我们梁琰也是个好宝宝!
第26章 真相 你今天方便
26、真相
办公室里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
梁宜舟坐在外面的长椅上, 双手抱着胳膊,手指反复擦过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她今天上午本来有课。
程如梨帮她向辅导员说了身体不舒服,一句都没有多问, 只发来一条消息:无论发生什么,记得给我报个平安。
梁宜舟回了个“好”。
这是她从凌晨到现在, 唯一回复的消息。
叶朝陵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凌晨一点。
他问她,还在想下午的事吗, 心情是不是不好。
梁宜舟不知道怎么告诉他, 他们之间需要想的,已经不止是下午的事。
她也不知道叶朝陵是不是真的跑到了宿舍楼下等她。
里面的门打开,有人出来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还要一会儿, 你如果上课着急,可以先回去。”
“没事, 我等他。”
对方点了点头, 并没有多说。
门再次关上前,梁宜舟看见梁义平坐在里面, 背影弯得很低。
他正在重新讲述那一段路。
刚开始时, 梁义平还会下意识说“应该”“好像”和“可能”。
有人提醒他,确定记得的与他后来推测的, 需要分开。
他就停下来, 从第一次看见那些人的时候重新开始。
哪些是当年真正看见的, 哪些是后来从新闻与别人的话里知道的, 他都一一说明。
他承认, 自己当时不是忘记,也不是分辨不清。
是害怕。
也是隐瞒。
门外,梁宜舟只能听见模糊的声音,听不清一个字。
她没有贴近去听。
他只需要把看见的、听见的、当时隐去的, 全部如实说完。
这原本是他很多年前就该做的事。
现在做,已经太晚。
只是被查到头上,不得不重新面对。
两个多小时后,梁义平才从里面出来。
他在最后几页材料上确认了内容,签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写得很慢。
工作人员对他说:“之后可能还需要进一步核实,如果有需要,也会按程序向当年受影响的家属通报补充情况。你是否同意留下有效联系方式,配合后续沟通?”
梁义平看了一眼门外的梁宜舟。
“同意。”
“如果后续安排当面说明,你是否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