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越是这样,梁义平越是不敢看她。
“你以前不是一直给人开长途货车?”梁宜舟问,“这些跟那时候有关?”
梁义平抬手摸了一下脸。
很久以后,他才问:“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当年的案子闹得全国关注。”
梁宜舟小时候,梁义平并不是给国企领导开车的司机。
他常年跑长途,十天半个月才回一次家,身上总是有柴油、灰尘和劣质香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有一年,他很久没有回家。
母亲只说他在外地出了点事,后来又说已经解决了,让梁宜舟不要再问。
“你当时到底出了什么事?”
梁义平看着桌面,眼睛里没有一点睡意。
“半路被人拦了。”
“抢劫?”
“不是。”他喉咙发紧,“他们逼我继续开车,车上有不该有的东西。”
梁宜舟安静了几秒:“后来呢?”
“后来被查到了,我配合过调查。”
梁宜舟想起她妈妈,那段时间只是犯愁,问亲戚借了一点钱,尽可能在她面前保持镇定,“妈妈知道吗?”
“她只知道我是被逼的,知道我回不来的那段时间在配合调查。”
“还有没有别的?”
梁义平摇头。
梁宜舟忽然想起,那一年母亲很少关灯睡觉。
她偶尔半夜醒来,总能看见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母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屏幕开着,音量却是零。
梁宜舟那时候以为,母亲只是在等爸爸回家。
现在她才明白,母亲也许只是希望他不要再回来了。
“就这样?”
“就这样。”
梁宜舟盯着他:“那你今天为什么那么害怕叶朝陵?”
梁义平手上的公文袋一瞬间变得很皱。
“我没怕他。”
“你认识他爸爸是吗?”梁宜舟笃定说,“我不是傻子,我看得出来你很反常,就算你平时再怎么耍酒疯,也不是上次那个样子。”
梁义平不说话。
梁宜舟心里那个荒唐的猜测,忽然有了很清晰的形状。
“你刚刚藏起来的报纸,写的是不是他爸爸的报道?”
梁义平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苍老:“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什么意思?”
“我只看过一张照片。”梁义平闭了下眼,“今天那个孩子走进来,我就觉得很像。”
“像谁?”
“像当年的一个警察。”
梁宜舟指尖冰凉,声音却很稳:“他怎么了?”
梁义平没有抬头。
“说啊!”
“那次行动里,他没能回家,人没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走了一格。
梁义平捂着额头最后说:“他也姓叶,他们居然是父子。”
梁宜舟追问:“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说啊!”
作者有话说:
今日份来也~~
第25章 证言 “那他知道
25、证言
梁宜舟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她并不知道, 人在真正感到恐慌的时候,原来不会立刻头脑空白。
恰恰相反。
她能想起很多事,越是不想记得, 就越是具体。
叶朝陵在旧居告诉她,他的父亲在他小时候因公牺牲。
他说得很简单, 好似只是在介绍一个离他很遥远的人。
那时候梁宜舟想,原来一个人失去了父母, 也可以长成叶朝陵这样平稳又温柔的人。
可她没有想过, 这件事会和自己的父亲有关。
“他们长得这么相似?”梁宜舟问。
梁义平像是忽然找到了一个可以抓住的理由:“对,也不一定是父子。天底下姓叶的人那么多,长得帅的又都有点相似。”
梁宜舟看着他:“那你到现在还在躲什么?”
梁义平嘴唇动了几下, 没有发出声音。
“那通电话是谁打的?”
“以前办案的人。”
“他们为什么现在找你?”
梁义平的手掌在膝盖上摩擦了两下,手心全是汗:“说是有人被抓了, 以前的事要重新核实, 我当年协助过调查,让我再次配合, 没别的意思。”
“你要核实什么呢?”
梁义平又沉默下来。
梁宜舟将那只公文袋拿过来, 平放在两个人中间:“我不翻这些,你老实告诉我。”
“你别管了, 读你的书, 也别谈恋爱, 以后找份好工作, 早点赚钱。”
“那是我男朋友的爸爸!我不是跟他闹着玩的, 如果可以,我想跟他一起读书、毕业、工作,到结婚的!”梁宜舟的声音轻得发飘,“你让我怎么不管?”
她说完, 自己先难受地闭了一下眼。
男朋友。
这三个字上午说出口时,还是很明亮、很坦荡的。
不过半天,就像是被旧报纸的灰尘盖住了。
“你才几岁就好意思说结婚?”梁义平低下头,终于说:“当时我没有把全部情况都说出来,不过这也是正常的吧。”
梁宜舟指尖一颤:“什么情况呢?你说啊!”
“他们问我看没看清那些人,我说没看清。”
“其实呢?”
“看清了。”
梁义平每说一句,都像是要停下来喘息。
“我知道那边到底有几个人,也知道他们带了能伤人的东西。他们不只在车上和我说过话,我看过他们的脸。”
梁宜舟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乱:“你为什么不说?”
“他们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家在哪里。”梁义平终于抬起眼,“你那时候才多大?你妈妈每天接送你上学,线路都是固定的。他们说,我要是敢乱说,他们不会放过你们,他们是什么人?这些犯罪分子不要命的。”
“所以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说什么都不知道。”梁义平像是本能地为自己辩解,“车上的事,他们让我做的事,我都说了,我也受胁迫的。我只是说不知道多少人,好像不多,说天太黑,没看清脸,也没有确定他们手里有什么,我没有说谎啊,实际上我也确实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只是?”
梁宜舟轻声重复。
“他们当时没有再问你吗?”
“问过。”这给了梁义平自我开解的机会,“你看警察也是问了很多遍的,说明当时我说的也没问题啊,不然我早就被抓起来了,我也是受害者好吗?”
梁宜舟不知道自己还能问什么。
每多问一句,就是将他所谓的“当时害怕”往后推一点,露出更多其他东西。
也许是侥幸,也许是自私,也许只是一个普通人在危险面前最本能的选择。
可是无论它叫什么,都让她难以再面对叶朝陵。
“他们有没有告诉你,这些信息会影响他们怎么判断?”梁宜舟喉咙干涩,“你知道你说的这些,害死了很多现场执行公务的警察吗?”
梁义平艰难地点了一下头,又飞快摇头吗,“就死了一个。”
“什么叫就死了一个?!”梁宜舟几乎尖叫,恨不得冲上去撕扯住梁义平的领口,“这是一条人命!他也有老婆!也有年幼的孩子!”
“那我也有啊!”
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我当时总觉得,少说一点,也许不会影响太多。他们有那么多人,有那么多别的线索,我又不关键。”
“后来出事了,你才知道会影响?”
“是。”
“你看到报纸了?”
“有人来找过我,后来我也看到了新闻。”
“然后你就把它们全部收起来了,装作跟你没有关系。”
梁义平没有否认。
梁义平脸上的肌肉颤了一下,仍在为自己开脱:“后来有人告诉我,当时出事不是只因为我。现场有很多变数,也有其他信息没有来得及核实。”
“我没问是不是只因为你。”
梁宜舟看着他,眼睛很干,一点眼泪都没有。
“我问的是,你知道那些是很重要、很危险的事情,为什么还是没有说。”
梁义平想要抬手点一支烟,拿出打火机时,手抖得连火都按不出来。
梁宜舟伸手,直接将烟从他指间抽走。
就像她小时候做过很多次的那样。
可这次,她没有再把烟藏进书包,只是放到离他最远的桌角。
“你想保护我和妈妈,不是不能理解,可是说到底,你赌的是别人的性命、别人的家庭。”
梁义平手里还捏着没有打燃的打火机。
他很久都没动。
“我知道。”
声音很低,却没有含糊一个字。
客厅的灯忽然亮了。
陈艳站在走廊边,不知道听了多久,她手里还拿着空水杯,脸上半点也没有平时那种要和人吵架的气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