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踩着拖鞋来开门,头发乱得像是刚被人从床上拽下来。
“你来得也太准时了。”
“卖家迟到会影响评分。”梁宜舟弯腰换鞋,“机子呢?”
“客厅啊,我刚充满电,好让你验货。”
梁宜舟往里走了两步,看见叶朝陵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几张全英文的试卷,红笔搁在指间。
他抬起眼,很轻地朝她笑了一下:“你来了。”
语气平常得好像他们昨天才见过。
梁宜舟心里的那点紧张反而无处安放,只能看向陈屿:“你说的当面交货,不会是联合钓鱼吧?”
陈屿没听懂:“钓什么鱼?”
“没什么。”
叶朝陵把红笔盖好,替她把靠椅拉开,“坐吧,先验机器。”
“你不用管我,我很专业。”梁宜舟把背包放在膝上,“倒是你,怎么还真给他补课?”
“我妈最近看得严。”陈屿先回答,“我哥答应过她,我哥这个人一诺千金。”
叶朝陵看了陈屿一眼。
陈屿立即把游戏机和充电器一件件摆好,嘴上仍不安分:“放心,我没有在机器里藏烟酒,也没有让你替我带东西,本分交易。”
“你最好是。”
梁宜舟把游戏机盒放到腿上,还是没忍住重新算账:“所以你第一次找我的时候,只有十七岁?”
“快十七,距离十八岁也没几天了。”
“……到底是十七,还是十八。”
陈屿自知理亏,声音低下去:“我说了年龄,你肯定不卖啊。”
“我肯定不卖给你啊,差点害死我。”梁宜舟看着他,“小屁孩抽什么烟。”
陈屿没有顶嘴,只是吐了下舌头,不再争辩。
叶朝陵也没有替任何一方说话,只把摊开的试卷收拢到一边,给他们留下把旧账说清楚的空间。
梁宜舟本来准备了一路的尖锐话,在看见陈屿低着头时,忽然失去了继续教训他的兴致。
她又老师,更不是家长,甚至没有资格把自己的错误推成全由未成年人的谎言造成。
“我也有错。”她说,“以后别再找别人买了,酒和烟都一样,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我妈把卡和零花钱全管起来了,压根没法买。”
“那是管住你,让你没办法,不是你知道错了。”
陈屿抿了下唇,隔了几秒才说:“这次真知道了。”
梁宜舟点点头,但是并不信任,有些保证说得越响,越像是专门留给下一次违反的,她爸爸就是这样,不知道承诺过多少次要戒酒戒赌,差点拿菜刀砍掉手指来起誓,实际上还是没什么用处。
梁宜舟开机,调亮度,试过两个摇杆,又随手点开一款赛车游戏跑了一圈。
机器没有漂移,电池也还算耐用。
陈屿抱着胳膊倚在旁边,越看越不服气:“你不是给小学生买吗?怎么验得比我还熟练?”
“我也玩过啊,我又不是什么元谋人。”
“你弟弟?”
梁宜舟“嗯”了一声:“亲弟弟……这次是真的。”
话音落下,客厅忽然安静了片刻。
她知道叶朝陵听懂了。
第一次在巷子里碰见时,她把陈屿说成被父母管得严格的弟弟,还演得有模有样。如今当着两个当事人的面拆穿旧台词,多少有点像演员谢幕后回来承认,刚才那场哭戏用的是眼药水。
梁宜舟低头查看卡槽,故作镇定:“旧剧本,不用复盘了,给我留点面子,谢谢。”
叶朝陵没有追问,只将桌上的温水往她那边推了推,“先喝水吧,还是其他饮料?”
“都不用。”
陈屿上楼去拿游戏卡带,梁宜舟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客厅照片墙上。
大多数照片里都是陈屿。
他从抱在怀里的婴儿,长成穿小学校服的孩子,再到现在眉眼锋利的高中生。
陈教授和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始终站在他身边。
梁宜舟看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年幼的叶朝陵。
只有最边上一张近几年的合影里,叶朝陵站在一家三口旁边,身形清瘦挺拔,隔着半步距离。
“你小时候不喜欢拍照吗?”梁宜舟忍不住问,“你小时候应该也很可爱吧。”
叶朝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停了停:“那不是我的全家福。”
梁宜舟的手还搭在游戏机上,“什么?”
叶朝陵说得过于寻常:“陈老师并不是我妈妈。”
她一时没接上话。
叶朝陵把声音放得很轻,语气却严肃,像是只在纠正一个仍旧严重的误会:“叶老师也不是我父亲。我只是住在他们家,叶老师跟我父亲是挚友,他也将我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
梁宜舟脑中飞快闪过许多画面。
别墅门口的保安,心理讲座前严厉的女声,派出所里陈屿那一声“哥”,还有旧房子里整洁的南洋方砖。
“可是保安说叶院长是你父亲。”
“我跟叶老师同姓,又在这里住了很多年,小区里的人一直这样以为。”叶朝陵没有躲开她的眼神,“最开始解释过,后来觉得没有必要让每个人都知道家里的事情。”
“那天你还说,你父亲出差了。”
“嗯。”他承认得很坦然,“对外这样说比较省事,不是故意只骗你。”
梁宜舟挑了下眉:“原来叶同学也会临场改剧本,不过我知道,你肯定不是像我这样因为虚荣才说谎的。”
叶朝陵淡淡一笑:“跟你学的。”
她本来还想问,那旧房子里的厨房是谁布置的,你的爸爸、妈妈呢。
但是问题到了嘴边,却被她咽了回去,寄居于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叶朝陵看出她的停顿,只说:“以后告诉你吧,如果你想知道。”
梁宜舟低头喝了一口水,温度刚好,连喉咙都跟着松下来。
她慢慢转着杯子,忽然问:“你今天知道我要来吗?”
“陈屿早上说了。”
“所以你特意留在家里的?”
叶朝陵看着她,没有把答案说得过分动听:“本来要给他看试卷。知道你会来以后,就没有让季来之替我了。”
“季来之还能替你给陈屿补课?”
“他不能。”
“那你原本也没打算走吧。”
“知道你来的话,应该确实不会走。”
梁宜舟发现跟他讨论这种问题,最后总会绕进一个没有出口的圈。
她索性直问:“你想见我吗?”
“嗯。”
“我躲了你两周,你不生气?”
“生气。”叶朝陵承认,“但是生气之余,又无可奈何,总不能勉强你什么。”
梁宜舟的手指停在杯壁上。
他很少把自己的不高兴说出来,以至于这个简单的“生气”比责问更有分量。
“对不起。”她说,“我不是故意让你等着的。”
“我知道。”
“又知道……”
“嗯,我接受这种等待。”
梁宜舟抬眼看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还挺会挑答案的。”
陈屿抱着一盒卡带下楼,完全没察觉客厅里刚结束一段怎样的对话,直接把盒子往茶几上一放:“都在这儿了,你挑吧。”
“我只买机器。”
“卡带是赔礼。”
“赔礼就给个便宜价格吧,别送了,不合适。”
陈屿头疼地看向叶朝陵:“哥,她一直这么难说话的吗?”
叶朝陵回答得很快:“还好。”
“哪里还好?”
“对我比较好说话。”
梁宜舟抬眼瞪他,脸上却先一步有了热意。
她最后按正常二手价又买了两张适合小学生的游戏卡,陈屿在平台上确认发货,梁宜舟再当着他的面确认收货。
流程完整,证据清晰。
梁宜舟终于放下心,把机器和卡带装进背包。
“送谁的生日礼物?”叶朝陵问。
“梁琰,他明天生日。”
叶朝陵停了一秒:“那你呢?”
梁宜舟这才想起,他很久以前问过她的生日,她当时没有回答。
“三天后。”她尽量随意,“我们俩生日挨得近,小时候一直一起过。不过不用记,我现在没有过生日的习惯,从小到大也没真正有人给我过过,所以无所谓的。”
叶朝陵没有多说。
他只是起身接过她的背包,替她检查拉链有没有合严。
梁宜舟伸手去拿:“我背得动。”
“知道。”
“那给我。”
“送你到门口。”
他的语气平静,已经先往外走了。
梁宜舟跟上去,经过照片墙时又看了一眼那张站得并不紧密的合影。
原来她一直羡慕的幸福剧本,也并不属于叶朝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