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梨怔在原地。
他来了,他当时真的来了……
记忆不会错,她记得那通电话里的对白,虽然误以为梦境,但那时,谢骋一定就在赶来的路上。
站在病房门口的那段时间,他整个人呈现出格外紧绷的状态,那必然是看到了任熙誊。
但他没有动,就那样静静站到冗长的进度条结束。
他在想什么?
眼睛,是阴影的原因吗?深得暗淡下去,看不到一丝光。
申梨从没见过,却只凭借影像,男人无助的、失措的、自嘲的、任何一种不可言说的复杂情绪已经通过闪动的肩线传感到她的神经。
她一瞬就觉得氧气被尽数夺走,心脏开始抽痛。
无数误会碎片串联起来,拼接成完整的故事线,这条线此时延伸到申梨手中,他们各扯一端,各自煎熬。
心再一次清明。
像退潮的浪,卷走纷乱沙砾,留下的是平平整整的,一个男人沉默的爱意。
这时,电话响了。
申梨的眼睛盯着视频,手摸索着听到耳边。
“项链找到没?”窦鑫鑫的声音。
“还没。”
但她找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我得告诉你个事儿,刚才老刘跟我说的,前段时间小谢去找他了,听那意思他是表示你俩在一起的,然后老刘把你手机就交给他,让他给你,你收到没有?”
申梨讶然,“没有的。”
“老刘说他特意问你们俩是不是还在一起,小谢是承认了的啊。像你说的,明明之前都很好,突然转变态度,太不正常了,肯定中间出了什么你不知道的事儿。我估计啊,他肯定不知道搁哪儿对着手机睹物思人呢!什么这个那个又分手的,绝对是说反话,你别信他。”
“嗯,我已经知道了。”申梨垂眸,徐徐地说,“全部都知道了。”
“所以你别难过,他心里有你。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还有勇气,还非他不可的话,去找他吧。他那人,宁可把自己憋死也不肯让你跟他受一点罪,这样的男人,绝对错不了。”
听筒里,女人的嗓门极其大。
任熙誊听得完全,也懂得彻底。
他看着申梨,眼前挥之不去的竟是另一个男人的影子。
生平第一次,他厌恶天性。
厌恶从小到大无法摆脱的温和,厌恶性格中的平顺,从不锋芒外露的底色。
上学时被欺负,他深知忍耐不足以改变处境。所以孤勇、反抗,哪怕力量微薄,也不肯俯首被动。
秉承这样的信念,一路成年,直到他有了心爱的姑娘。
像辛苦摸索出法门奥义的弟子被老师傅一棒打回原形。
面对着难挨的悸动,他只会忍耐、观望、克制、止步。
他是不是不该这样,是不是要付诸行动?他明明坚持了多年,却突然怀疑分寸感的必要性。
遇到喜欢的女孩,究竟应该争夺,还是放手。
他想公平竞争,欲望巴不得叫他跃跃欲试,可那个男人显然在胜负比分远远高过对手的情况下,选择了后者。
所以究竟输了什么,是爱人的心吗?还是那人决绝的成全。
申梨的背影在几步远前,任熙誊怔怔看着,也就自然地在她扭回头的瞬间,被发现了失意的表情。
“熙誊?”
任熙誊有些口干,他凝望着申梨,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你累了吧。”她歉意地朝他笑。
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天空破晓,阳光斜射进走廊,就在她的身后。
亦如第一次相遇,人声鼎沸,金辉漫溢的午后。
女孩清纯素淡的眉眼,穿着轻薄的衣衫,肤白发黑,匆匆拿起包要给他让座。
任熙誊缓缓地扬唇,最后轻笑出来。
“不累。”他几步超越她,经过的刹那,视线不舍地瞥了一眼,“走吧,我们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出击 “还不明显
七月中旬, 市场竞争对手陆陆续续都做起了线上宣传,隋鑫坐不住,提出必须跟上网络营销。
他注册了个微博账号, 玩不明白规则,就抄同行,每天发点宣传文案和清扫前后的对比图。
后来李天进特意跟上学的儿子打听了时下流行的软件,列出一二三四五。
四个人挑了几个觉得合适的平台, 每天换着发。
宣传带来的业务少之又少, 客源主要还是靠从前的老渠道和客户口口相传。
网络盛行的年代, 这样的营销模式势必会被行业落在后面。
收工后几个大男人不再凑一块抽烟歇着,往常闲下来还组队打打游戏的隋鑫和郑思景, 在家里抱着手机琢磨怎么养号涨粉。
某天开始,隋鑫对找推广这事格外上心,隔三tຊ差五提议,“不然找找热门博主给咱做做推广?”
谢骋每次都驳回。
“真有用。”隋鑫说。
谢骋:“我知道有用, 现阶段不适合。”
利润虽然看着比之前多,找人的花销相对而言还是无法承担。就那么点赚头, 扔一半出去打水漂,不划算。
事情演变得愈发离谱。
隋鑫走火入魔了似的,从一天一提变成一天十提, 饭桌上追到干活路上,逮空就撺掇谢骋松口。
终于给人说烦了, 谢骋放下手里工具, “再多说一个字, 今天的活你自己干。”
闭嘴了。
但谢骋知道过不了俩小时,准又得提。
这人没什么特长,嘴贫的要死。
*
这次的客户是城中村的一条联排租户群, 据说是产权易主,新房东联系到他们做全屋深度清退保洁。
四个人一齐扎进赫鲁晓夫楼。
老式联排,一栋挨一栋,每栋三四层,隔出好几间,厨房厕所都公用。整条排下来少说十几户,正常得七八个人干上三四天。他们才四个人,可活抢都抢了,硬着头皮也得上。
第一天就干到后半夜,回去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天没亮爬起来接着干。
第二天索性不回了,拖了几床旧褥子往走廊地上一铺,谁顶不住了就歪一会儿,醒了换个班继续。
楼里没电梯,垃圾全靠人一袋一袋往下拎,厨房的油垢用铲子铲得火星子直冒,厕所的瓷砖刷了又刷,水冲下去都是黑的。
正常人在这种工作强度下都挺不住,更别说残疾的李天进。
蹲久了起身的时候人站不住,硬撑着往起蹦,好几次谢骋看见他摔来摔去,不吭声,自己闷着扶墙再直腰。
这人干活实在,哪怕是分配了最适合他的,和其他人分量差多了心里到底有想法,怕自己拖后腿。
谢骋走过来,“墙上的胶印铲了么?”
李天进闻声转头,“没呢。”
“坐那儿铲。”谢骋下巴朝走廊拐角一扬,“那边有矮凳,搬过来坐着干,省得你蹲一会儿站一会儿的。”
“没事儿,我——”
谢骋把除胶剂递过去,“活在那儿又跑不了,谁干不是干。”
李天进没再犟,拖着腿去搬凳子。
隋鑫路过的时候听见,寻思谢骋这嘴啊,是完了。
好话从他嘴里转一圈就不是味儿的出来。
*
就这样连轴转了六天,等最后一遍验收完,四个人全脱了相。
坐在马路边,连话都懒得说,屁股沾地就像要焊在那儿。
中间谢骋拦了辆车,让司机先给李天进送回家。其他人得缓缓再开车,不然腿都是抖的。
这趟活结束,他们老老实实的休息了两天。
谢骋还是一如既往的失眠,八点睁开眼,翻来覆去到九点就躺不住了,准备洗漱下楼买点吃的。从卧室一出来,看到隋鑫张着嘴躺在客厅沙发上,鼾声如雷。
他去厕所拧开水龙头,把脑袋往下一伸,冰凉的水冲过头皮,整个人才清醒了些。以前寸头的时候毛巾一抹就干,现在头发长了,湿漉漉的发茬根根翘着,水珠顺着后颈往下淌,他也不管,直接拉开门走出去。
盛夏的风被高温烘烤的滚烫。
谢骋一边走下台阶,一边抬手在头发里随便拨了几把,借着这点风把水汽蒸干。
一楼墙沿外摆着住户的塑料花盆,里面的花开得蔫头耷脑。散养的橘猫趴在花叶影子里舔毛,谢骋脚步路过时,它眯眼睛看了看。
梧桐叶子密密匝匝搭在头顶,缝隙中投下的光影,一道交替一道地划过他锋利又略带慵懒的容颜。
谢骋把手从半干的发林中拿开,胳膊放下来的间隙,有柔软的力度从下方接住他垂落的手。
须臾之间,五指被轻轻分开,而后一根一根的扣进来。
谢骋立刻停住,迅速侧目。
日光汹涌,蝉鸣如沸。
女孩的头发也有树影投下的光斑,明黄的光线照的她面孔粲然一片。
“谢骋,我来找你了。”她微微笑着,嗓音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