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点儿正是高峰期,一路上走走停停让人心情烦躁。
过了国贸桥,车况渐渐好转,一小时后终于抵达。
车进大院后又往里开了一段内路,后来停在礼堂前面。沈南荞跳下去,抬头看了眼头顶茂盛的槐树。
这树应该有些年岁了,树冠如伞盖遮天蔽日,丛丛簇簇的树叶紧挨着,在微风里轻轻曳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愈发显得四周阒静肃穆。
“走吧。”闻定领着她往前。
两人默默走了段路,他还是伸手牵住了她。
沈南荞一开始还挣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完全挣脱他。
陌生的环境,她心里有些紧张。
连树叶的阴影在脸上晃过都会下意识抬头看去。
路上路过家属楼,一排排的老楼房有种上个世纪的古旧风格,再往前就是翻新过的区域了。
吃过饭的几个人三三两两从食堂那边过来,有认识闻定的会打个招呼,更多的还是生人。
“小时候大家住在一个大院里,来来往往就那些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是熟人,后来各奔东西,现在回来很多人都不认识了。”闻定的语气有些唏嘘。
沈南荞好奇问:“小时候个个都能认识?”
“差不多都能,那会儿大家都在一个托儿所上学,中学也大差不差,就那一片区域里混的,彼此知根知底。”闻定笑着回头,捏了捏她有些发僵的小手,“别紧张,我爸我不吃人。”
沈南荞觉得丢人:“……我才没有紧张。”
闻定淡淡:“那你挺厉害,再厉害的人见了我爸都紧张。外面吆五喝六的,进了我家的门都一个个是鹌鹑。”
“……你不要吓我了好不好?”她本来初生牛犊不怕虎,现在又被他激起了心里的恐惧。
闻定苦中作乐地笑了笑,觉得她这模样有点可爱。
笑过后,心里又闷闷的。
说是家宴,其实来的人不多。他爷爷早退了,现在在西南那边某座茶山上种茶,平日就是喝喝茶听个小曲,不太过问这些琐事了。
“这是我奶奶,叫人。”闻定揽住她,拍了拍她的后背。
沈南荞迟疑着唤了一声“奶奶”,心里忐忑。
老太太慈眉善目,笑着点了点头:“快坐。来一趟,还带什么礼物?”
也不嫌弃她准备的那两箱咸鸭蛋,让佣人收到一旁了。
谢揽月低头喝着茶,不置可否。
老太太最是人精,最知道见风使舵,有事都是让她上,自己站在背后不得罪人。
“这是我二叔。”闻定继续介绍。
“二叔。”
“我二婶。”
“二婶好。”
……
介绍了一圈总算都算认识了。
不过沈南荞记性不好,根本就没记住一个,心里不由暗暗叫苦。
“好事将近了?”落座后,他身边一个清贵斯文的年轻人碰碰他手背,揶揄道。
沈南荞听到声音回头,这人和闻定年纪相仿,眉眼间也有几分相似,长得非常不赖,应该是他的哥哥或者弟弟。
“闻宇,我堂弟。”察觉到她的目光,闻定给她介绍。
闻宇笑着跟她点了下头,很有风度。
沈南荞连忙也跟他点了点头。
这样的场合,她不可能不紧张。
好在没有人让她下不来台,只偶尔闻定的奶奶会问她一两句,她都笑着回答了。
这些不过是开场白,重头戏还是结束后,闻定的父亲和她的单独约见。
书房里。
沈南荞安静地站在他的办公桌前,显得非常乖巧,不时握紧双手,掌心都是一层汗。
闻兴民喝完参茶,将瓶盖缓缓拧上:“我跟阿定聊过你,坦白来说,我不讨厌你,其实,我很久以前见过你爸,也有些交情。”
沈南荞勉强笑一下:“是吗?我对您久仰已久,我常听阿定说起你。”
“是吗?说我什么?”
这个大人物没有她想象中那样难说话,她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说了您一些琐事,工作上的,生活上的,挺细节的。他说,小时候有一次他生病……”
闻兴民的目光有些遥远。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流逝,沈南荞也没有一开始那样紧张了。
没有她想象中的剑拔弩张,也没有威逼利诱,他们只是聊家常那样聊了两个多小时。
沈南荞离开他的书房时,又一次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间。
下楼时,她一眼就看见了闻定,连忙小跑着朝他跑去。
到了近前,闻定先她一步将她抱起来,轻轻地从台阶上拎了下去。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他牵着她往外走。
走出院落,他们在洒满槐树叶子的林荫道间漫步。
夕阳的余晖铺满天际,有一种独属于黄昏时分的暗沉。
闻定似乎也猜到了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没吭声。
“他没跟我说什么,是我自己提出来的,这一年先去外面。”她闷了很久,才说出这句话。
闻定笑:“还是要走?”
他比她想象中要平静,倒让沈南荞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咬了下唇:“你心里也明白的,这种时候,我们不适合在一起。我……”
“不说这个了,我记得来京之前,我说过要给你惊喜的。”
沈南荞眉梢微动,看向他。
“走吧。”他有意略过了这个话题,淡化她即将离去的事实。
汽车碾过胡同里的落叶,往深处开去,最后停在一个门庭冷落的古旧四合院门口。
沈南荞下来,抬头看了眼头顶悬着的两个黄色灯笼。
门内走出一个熟悉的中年人,看到她就笑了:“小姐都长这么大了?”
沈南荞的眼眶几乎是一下子就湿润了:“……周……周叔。”
周克衣着朴素,似乎和记忆里一样,但分明是老了很多。
他过来拍了拍她的脑袋,还像从前一样,嘴里喊着“小姐”,其实是真真切切地把她当做晚辈的。
周叔以前就跟她爸形影不离的,如今周叔在这儿,那么……
她看向眼门内,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闻定柔声说:“快进去吧。”
她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什么,步子有些踉跄地跨过门槛。
跨过去的时候,差点还跌了一跤。
庭院中的一棵古树下,有个鬓边斑白的男人侧对着她坐在躺椅上喝茶。
不似记忆里儒雅又精神抖擞的模样,背脊都有些佝偻了。
沈南荞的脚步突兀地停在那边,收都在颤抖,过了很久,对方似有觉察地回过头来,她才颤巍巍地开口:“爸爸——”
奔过去扑到对方怀里时,她的睫毛已经湿了。
沈建江搂着她,轻轻拍抚她的背脊。
他以前总是很严厉的,现在却像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沈南荞心脏一抽一抽的,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晚饭是在这儿吃的,沈建江亲自下的厨。
分明有很多的话,却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便只能问一些琐事。
沈南荞一一回答,乖得不能再乖。
“头发染过了,可惜,没多久又长出白茬子,索性不染了。”沈建江笑一笑,爱怜地给她夹虾仁,“记得你以前爱吃这个,虾仁炒芦笋,我跟阿定说了他还不信。”
“小姐以前脾气大着呢,现在倒是安静了。”周克在一旁笑道。
说得沈南荞都有些难为情。
周克是沈建江以前的警卫员,很早以前就离开了,不知道闻定打哪儿把他寻回来的,而他也愿意。
她吸吸鼻子:“我现在什么都能吃的,没有什么特别喜好的,您以后不用这么费劲。”
这菜尝一口,她就知道是沈建江亲手做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滚。
沈建江年纪大了,这些年身体又不好,做饭是个体力活,她不想他这么辛苦。
简单的一顿家常菜,沈南荞吃得尤为艰辛。
她似乎能品尝到酸甜苦辣,还有父亲多年来的艰辛。
偏偏早年的她那么不懂事,她害怕、甚至憎恶他带给她的一切,怀疑他,不敢去见他。
看着他鬓边斑白、含笑给她夹菜的模样,她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北边的气候不比南边,他终究是不适应。
离开时,闻定跟她说:“我想送你爸回老家,你觉得呢?”
她闷了很久:“谢谢你。”
她知道他替她爸翻案得得罪多少人,埋下多少隐患,千言万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光是要把费家给踩下去,就不知道有多艰辛。
闻定对她的付出,不是简简单单的停留在口头上。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以后,恐怕还有的是麻烦。
若非他爸是那一位,恐怕他举步维艰。
她踮起脚尖搂着他的脖子,仰起吻了吻他的唇:“我们一年后再见,你不负我,我一定不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