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荞目光闪烁。
那一瞬的迟疑让闻定确定了,这就是她心里的想法。
她从来没想过以后,不过和他虚与委蛇。
夜色之下,月光清冷映照进车内,她的脸庞有一层朦胧疏淡的光晕,是无辜的,也是清亮清透的,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凉透。
她惯会用这副模样做出一些让人让人血液凝固的事,有种天生的残忍。
闻定就这么看着她,很久都没说话。
指尖的那根烟他也没点,橘色的烟头已经被他无意间捏得凹陷。
他越是沉默,沈南荞越是屏息。
过了好久,她才试探地开口,企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其实我很早就想跟你说了,我们这样也挺好的。何必闹得满城风雨?你不是说,你爸不愿意我们来往吗?”
“你又没见过他,怎么知道他不愿意?”
“你说的啊。”沈南荞多看他一眼。
闻定冷笑。
她到嘴的没轻没重的话又缩了回来,像做了错事似的,垂着头:“我们都理智一点好不好?”
“我理智了半辈子,现在不想理智了。”闻定说,“我们去民政局吧。”
这句话说来这么云淡风轻,以至于沈南荞都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石破天惊的新闻:“你神经病啊?!”
“要么明天跟我回大院见我爸,你二选一吧。”闻定说,“不然我绑你去。”
横行霸道到史无前例,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沈南荞觉得他骨子里一点没变。
“我不去!”她声音尖利。
“你都没有见过我爸,难道连这个勇气都没有吗?”闻定眼神哀伤,握着她的手,手背隐隐可见青筋。
沈南荞心里震动,她没见过他这样。
心里莫名也涌起一股难言的悲戚,不是她不愿意去尝试,有些道理其实她心里门儿清。
如果他是普通家庭就算了,他爸那样的高位,只会更加谨慎,怎么可能让自己最在意的儿子跟沈建江的女儿扯上关系?
哪怕她只是最普通的出身,地里干活的,他爸估计都不会那么反对。
无非是怕她连累到闻家,被潜在敌人抓住把柄。
这不是偏见,而是摆在他们之间很现实的一个问题,像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而且她怎么能那么自私,罔顾他的身家性命和前途呢?
“我可以去见你爸,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能闹,不能疯,要好好说话。”后来她还是应承下来。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空气里交织,像无声的拉锯。
闻定笑了,话语是含笑的,眉宇却是冷漠的,慢条斯理道:“是无奈妥协,还是缓兵之计?”
沈南荞绷着脸说:“随便你怎么想。”
她倒也没有再跟他呛,只是有些无奈,仿佛脱力一般无奈。
再开口时,嗓音嘶哑:“闻定,你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有什么不如意的,自然也没有品尝过从高处跌落的滋味。但有些事情,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能理解的,我怕你到时候后悔。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那种感觉,生不如死。”
她仿佛想起很遥远的过去,哪怕深埋在记忆中,有些片段,稍一思及就觉得触目惊心。
曾经她也成绩优异,周围也围绕着鲜花与掌声,后来出了那样的事,她连自信都被磨灭了,甚至没有复考的勇气,像丧家之犬一样离开了那座城市。
闻定握住她的手,掌心却一片冰冷。
她好像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他再生气,都没有办法在这种时候对她生气,将她整个儿揽进怀里。
沈南荞抽了抽鼻子,声音哽咽,想说点儿什么又开不了口。
“先上去吧。”闻定软了心肠,什么都不想问了。见她还可怜巴巴地缩在座椅上,绕到另一侧将她抱了出来,才发现她比以前轻了很多。
他低头看她一眼,她埋在怀里没吭声,两只手攥着他的衣襟,仿佛很没有安全感。
闻定一时无言,忽然什么气都没法撒了。
有时候也真觉得自己够贱的,一直被拿捏。
第63章
又是一夜未眠,沈南荞翌日起来时,闻定已经出门了。
她食不知味地吃下早餐,给谢蓁回了个电话。
谢蓁说已经把付朝朝送到沈琮台那边了,又给她发了很多照片。
她提起的那颗心才落下去。
“对了,医生说蓉蓉的病情有好转,已经开始有意识了,我们有时间去看看她吧。”
“好。”沈南荞眼眶酸涩。
谢蓁没多说,也怕到时候不成反而惹她伤心,模棱两可地带过,只问了些她的近况。
沈南荞自然是一应说好,报喜不报忧。
“你别觉得我是在挑拨离间。”谢蓁顿了好久,叹了口气,“自从你跟我说他爸是谁之后,我就觉得你跟他不可能的。旁的不说,换届一年不到,他们家怎么可能在这种舆论最紧张的时候迎你过门?人越站得高,越是忌讳这种事情,就算他们家里人不讨厌你,也不太可能接受的。”
“没名没分的,你要一直跟他这么偷偷摸摸的?”
“我知道的蓁蓁,我有分寸。”将这个电话挂了,沈南荞望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隔天是礼拜天,难得的晴朗日子。
只是,低空仍有雾霾,隔远了看不真切,便觉得是朗日晴空。
她回了一趟江州看望付蓉蓉。
当年被人砸伤后,付蓉蓉就一直躺着,她和谢蓁主动承担起照顾付朝朝的责任,只盼她有一天能醒来。
“你说,他们就不怕有报应吗?”谢蓁切齿,握住付蓉蓉冰凉的手。
虽然没有证据,她们都知道付蓉蓉是被谁害的。
她和孩子在小镇待得好好的,搬货时对方莫名其妙地找茬,争执中一酒瓶砸在她后脑。
如果不是付蓉蓉替孩子挡了一下,恐怕还要都会出事。
谁会跟她有这么大的仇恨?
答案不言而喻。
“姓贺的就是个扫把星,都断了都不让蓉蓉好过。他那个老婆更是个神经病,你说他们凭什么……”
沈南荞不能开口。
这种事情没有办法讲道理,因为对方从始至终没把他们放在同等地位上过。
回京那一天,司机将车停到楼下就觉得不对劲。
“怎么了,老陈?”沈南荞看出不对劲,往常这种时候他早绕到这一侧替她开门了,这次门锁都没打开。
她皱着眉,朝前面望去。
不远处的树荫下停着一辆蛮高调的车。
一辆白色的宾利欧陆GT。
当然,车不算多高调,可车牌却是绝无仅有,一排的特殊数字亮过交通灯。
沈南荞下车后,在距离车一米远的地方停下。
车窗这才缓缓在她面前降落,一张精致明丽的面孔映入眼帘。
“上车。”谢揽月淡淡道。
没等她应话,已经将车窗升起。
车停在不远处的一座茶楼,靠江边的位置,一楼是散客聚集地,二楼寥寥几间雅室都清空了。
谢揽月提起茶壶,深褐色的茶水缓缓注入白釉瓷盏中,声音清越。
跟在闻定身边久了,她自然也有些眼界。
茶汤清澄,香韵悠长,一看就非凡品。
他们这样钟鸣鼎食的大户人家,喝茶都讲究,不碰外面的凡俗品类,上个茶楼都要自带。
沈南荞没有动那茶,问她:“您找我有什么事?”
谢揽月的目光带着审视,将她从上打下囫囵打量了个遍。
闻定跟她说过关于他妈的很多事情,所以,对于这位书记夫人,她是闻名不如见面。
他爸多年前就离婚了。
那位沈阿姨为他生儿育女,照顾老小,精心伺候这么多年,连个名分都没有。虽说有他深居简出、不愿招致风波的缘故,但是,想必这位前任夫人的关系更大。
谢揽月的美貌,就算以沈南荞的挑剔眼光,也很难挑出什么错漏。
她眉宇间那种明艳张扬、目空一切的傲气,和闻定如出一辙,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想进闻家的门是不可能的。”谢揽月喝了口茶,“衍舟只是一厢情愿。”
沈南荞没有回话,姿态平淡,倒是出乎谢揽月的意料。
谢揽月淡扫她一眼:“没什么想说的?”
“阿定说要带我去见他爸,有什么,到时候我会跟他说的。”
“拿他们两个来压我?”谢揽月眉间戾气一聚。
“不是。”沈南荞笑了笑。
如果说一开始还有点紧张,现在彻底放松下来。
她说:“不管怎么样,到时候我会跟他们好好说清楚的。至于我和阿定的事,就算您是他母亲,也没有资格过问。”
她这么硬气,倒是让谢揽月刮目相看。
“看来衍舟很喜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