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将手机页面翻到了相册里。
屏幕里是年少的她和沈琮台的合照。
她僵了会儿,连忙划掉:“……我说是手滑,你信吗?”
闻定唇角微扬,未置可否。
她只觉得头皮发麻,张口想解释,可觉得这样只会越描越黑,干脆闭上了嘴巴。
闻定的目光仍咄咄望着她,看得她极不自在。
她后来受不了了:“别这样看着我好不好?真的只是意外!”
他面上倒无什么别的情绪波动,只是,他越沉静她越是心慌,不想破坏这份难得的和谐,偏偏笨嘴拙舌不知如何解释,眼睛都有些红了。
这样僵持了半晌,到底是他先低头:“我没生气。”
“真的吗?”她看向他。
闻定淡淡“嗯”,面不改色地点了下头。
她去踮起脚尖去搂他的脖子,用香软的嘴唇摩擦过他无动于衷的唇。
他垂下眼帘望着她,不动声色看着她讨好的举动。
若非心虚,怎会如此?
“我还要忙,你先去睡觉。”
“你真的没有生气?”沈南荞眨了下眼睛。
“没有。”将她送回卧室,他才返回书房,欠身翻一份手边的资料。
其实这份资料两年前就送到他手上了,他没打开过。
这一次,在迟疑的片刻后,他终究是打开了。
好似该来的总会来。
也不是别的,无非是她和沈琮台的过去。
打开的窗户外灌进冰冷的夜风,书页被吹得洋洋洒洒往前过了好几页,他却浑然未觉。
冷风扑着心头的浪潮,窗外有倦鸟归巢的鸣叫,他指尖颤抖着夹着一根烟,却迟迟没有点燃。
有那么会儿觉得太阳穴胀痛,伸手揉一下,疼痛反而蔓延到心尖上。
沈南荞的话能信吗?
他只能装作信。
有时候,你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企及别人的过去。
她说沈琮台是亲人,却更扎他的心。
这世上,唯有亲人才能伤害自己千万遍却仍然被自己原谅。
她的父亲虽不是沈琮台所害,可他昔年抛弃她,在她最无助的时候选择了明哲保身,他为了自己的前途还和费家为伍,害她颠沛流离……这种种的种种,竟然都能化作云烟散去。
谁能说沈琮台在她心里不重要呢?
而两年前,他为了她和家里对抗,险些众叛亲离,她却转身就走……人最怕的就是对比。
闻定垂下眼帘,只觉得口腔里生涩。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怨怼,感情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可情感上,始终是过不去那道坎。
装作不在意,无非是不想再起争执。这样委曲求全,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第57章
距离那日过去了好几天,沈南荞总感觉闻定有些不对劲。
她这两天给他发消息他都回得很慢。
她知道他忙,但他从前再忙也不会是这样。
她不明就里,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却不知道自己哪里又踩到他的雷区了。
闻定过了很久才回复她:[别乱想。]
她并不是热脸贴冷屁股的人,他这样说,她只好作罢。
另一边。
办公桌前的一盏茶已经冷却,闻定的指尖贴着同样冰凉的茶盏壁,哂然一笑。
分明是他先态度疏离,她真的不理他了,他又不得劲。
什么时候自己变成这副怨夫模样了?
这个礼拜没什么事,他回了一趟北京。
早有专车在等着他,见他出来,鞠了一躬,绕到后座替他打开车门。
闻定看了眼那黑洞洞的车门,再看了眼四周几个明显不一般的便衣安保。这阵仗,不像是接人,倒像是押运什么重要犯人。
“二公子,上车吧。”为首那个中年人一板一眼地说。
闻定问他:“你是警卫连的吗?我怎么没见过你?”
对方没回,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模样,手里仍维持着请他上车的姿势。
闻定没有办法,只好躬身上去。
一路上也没什么话。
车没驶向别的地方,而是径直开到了石景山那边的一处疗养所。
这地方隐蔽,以前是个高级酒店,在半山腰上斥巨资专门建了这个度假村,后来资金链锻炼经营不善就低价卖给了政府,京中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会过来休憩。
闻兴民的级别,自然有独门独院的住所。
闻定进门时,他和钱老在院中下棋,魏文亮站在一旁恭敬侍立,不时为他们添茶。
闻定安静等着,等他们这一局下完才过去问好:“爸,钱老。”
钱老和蔼地笑侃他:“阿定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闻兴民头也没抬:“在外面胡闹,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
钱老丢了棋子起身:“你们父子俩聊,我也该回去了。”
闻兴民吩咐:“送钱老。”
钱老拂开了魏文亮的手:“不用,老头子这点儿脚力还是有的。”
人都走了,闻兴民仍低着头,慢悠悠吹着手里的茶。
闻定明白他有心晾着自己,也没吭声,只静静站在那边听训。
就这样僵持着,闻兴民后来还是忍不住哼了一声:“坐吧。”
闻定这才坐下来。
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人,闻兴民的目光在他面上逡巡,带着一种审度。
闻定说:“您喊我来有什么事?”
“没事做老子的就不能喊你?”他冷冷一哂。
闻定听出他语气不对,知道言多必失,干脆闭上嘴巴。
秘书拿了保健药来,看到闻定脚步还在院门口迟疑了一下。
闻兴民没好气地伸手:“拿过来。”
秘书这才屏息过去,恭敬地将药交到他手上。
仰头吞了药又喝了水,闻兴民的胸口的呼吸才平了些。
闻定这才开口:“您要保重身体。我听魏叔说,这几天天天开会,您经常办公到凌晨。”
“工作是一直这么工作,难道就今年忙吗?你给我省点儿心,我这条老命才能多活一些日子。”
闻定垂着头,没应。
这话也没办法应。
这个儿子天生倔种,从小就是,沉默就代表拒绝。
如果早些年,闻兴民真的会揍他,可孩子都这么大了,总不能还跟小时候一样。
而且,其实他也基本不打他。
比起大院里其他那些打孩子跟家常便饭似的老油条,他对闻定还是以文教为主,很少动粗。
“你把费家搅得天翻地覆,现在很得意是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赶狗莫入巷,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用我教你?小心别人濒死反扑。”
闻定淡淡“嗯”:“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闻兴民难得这么来气,真恨不得揍他,“知道了但死不悔改是吧?冥顽不灵!”
闻定没吭声,随他骂。
到底是自己最疼的儿子,闻兴民骂不下去了:“出去吧。钱老给了我几罐高山特供茶,喜欢的话,回去时稍带上几罐。”
闻定应下,转身离开。
路过中庭时却撞上了谢揽月。
“呦,董事长回来了。”自从他拒绝了为小舅筹谋安排,她就各种看他不顺眼,说话总是夹枪带棒。
闻定也习惯了,谢揽月就是个这样的人。
可她还非要招他:“我看你简直是疯了,为了她彻底开罪费家。你自己拍拍屁股走人,可你舅舅还在那地界上呢,害得他如履薄冰不能寸进!你到底图什么啊?!”
闻定皱了下眉,不知怎么跟她晓明其中的厉害关系,只能道:“舅舅这个位置挺好的,何必继续往上树敌?就算要往上也不是现在。”
“我怎么会有你这种没出息的儿子?你就是她的一条狗,她招招手你就过去了!”谢揽月越说越气,“那个小丫头到底有什么好,一个破鞋……”
“妈!”闻定猝然打断她。
谢揽月被他冷厉的目光骇然惊住,旋即有些恼羞成怒:“怎么了,我说错了?她不止和费良弼不清不楚,还和沈琮台……”
“妈,你真的没有感情吗?”闻定的目光变得很哀伤,仿佛透过她,看到很遥远的过去。
谢揽月怔忡出神。
闻定惨然一笑,含笑带泪地望着她:“我10岁的时候,你专程从南京赶来给我过生日,我那时候好开心,因为你以前从来没有来看过我,哪怕是我的生日。可那一次,你哄骗我把姥姥的遗产过户给你。若非姥姥早有准备,恐怕你得把我这些东西掏空吧?”
谢揽月眉梢微动,没有说话。
“六年前,小舅闯下弥天大祸,我割了两个项目才摆平,否则我怎么会被发配去苏州那边?还有半年前,你跟梁家那位闹成那样,还划破人家的脸,人家可是非要闹到让你去坐牢的。爸这样的地位,为了你,低三下四去跟一个部长道歉,这是为什么?难道我们还不够爱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