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荞随便翻开一个平台都在说她,再随便点开一个帖子,底下冷嘲热讽污言秽语不断:
评论1:什么样的爸什么样的女儿,上梁不正下梁歪。
评论2:这种人为什么还能活跃在荧屏上啊?支持连坐。
评论3:我早说过,她一个替身出身的,哪来那么多资源?没名气又没地位的居然也成立了个人工作室,背后肯定有人,不知道是不是跟她爸同流合污的?大家快曝光啊!
评论4:沈南荞,退圈!滚出娱乐圈!
……
她神色平淡地关掉了手机,低头继续皮蛋瘦肉粥。
Linda无意瞥见手机屏幕,神色担忧,想说点儿什么又怕刺激到她:“……沈小姐,你吃点儿这个和牛。”
“不了。”沈南荞对她笑笑,“姐我没事,你去做自己的事情好了。”
Linda尴尬道:“那我不打扰你了。”
临走前吩咐阿姨盯着她,事无巨细交代了一遍才离开。
沈南荞看得好笑,难道她觉得她还能自杀吗?
不过是在网上被骂几句而已,当初她爸出事的时候,她现实里也是处处遭人白眼,舆论比现在还厉害。
吃完粥后,她去洗了个澡,然后打开电脑开始编辑。
半小时之后,一份言简意赅的退圈声明出现在屏幕上,她无甚表情地保存、上传,在自己演员的几个大V账号上发布,然后关掉了电脑。
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
这份退圈声明一开始确实激起了一些浪花,有她的黑粉的狂欢、看不惯她的路人的附和,也有一些极小的声音发出质疑,觉得这一切都太顺了,好像早就规划好似的。
# 沈南荞是不是被人设计了 # 这个话题也一度冲上热搜,不过好像是被压热度似的,很快又掉了下去。
更多的还是谩骂和叫好,说不管怎么样,她是贪官女儿这件事是改不了的,让她滚,退圈算便宜她了。
还有人说太遗憾了,应该把她后面那个靠台也翻出来,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没准她只是个丁刚的。
也有一些微小的声音在辩驳,说沈建江当年的事不是他们想的那样,沈建江当时风评很好,当很快又被铺天盖地的谩骂声淹没……
其实这些舆论并没有对沈南荞造成很大的影响,让她难受的是这一幕让她想起已经忘却的一些往事,将她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疮疤重新揭开。恍恍惚惚的,她一整晚没睡。
闻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时,她就本能地打开了台灯。
闻定停在两米外的门口,风尘仆仆,下巴的胡茬都没来得及清理。
四目相对,两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看到新闻了……”过了会儿,闻定终于开口,看了眼她的神色,斟酌着,“飞机落地后我就过来了。”
她“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退圈了也好,以后可以干点儿别的。你不是不喜欢天天被人盯着吗?”闻定坐到床边,握住了她的手。
沈南荞抬头看了他一眼,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清澈沉寂。
闻定后面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沈南荞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我没事,你去做自己的事情好了。”
闻定默了很久,到底还是起身,把私人空间留给了她。
他走后,沈南荞抬头看了眼窗外。
已经快天亮了,一绺晨光穿透墨蓝色的夜空,像撕开一块暗沉的幕布。只是,天好像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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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六月后,天气明显闷热起来,几场雨没有带走地表的温度,反而节节攀升,仿佛一秒入夏。
那个月沈南荞基本不怎么外出,闻定忙着平息集团内的风波,两人很少见面。
难得见一次也是一块儿吃个饭,简单聊两句。
“以后有什么打算?”这日两人约在私密性很好的方园吃饭,闻定忽的问起。
沈南荞握着汤勺的手一顿:“先改个名吧。”
“也好,和过去道别。”闻定说,“你打算改什么名字?”
沈南荞没有吭声。
他看了她半晌,声音轻柔:“怎么,不能跟我说?”
她仍旧没说话。
渐渐的,气氛有些尴尬。
闻定脸上的笑容也快要支撑不住,他垂下眼睑,眸光几度变幻,最后,一字一句冷清道:“你想离开我。”
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他竟然就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
沈南荞哑然,握着汤勺的指尖微微发白,过了会儿才又松开。
闻定哂笑一声,想起她这几天的超乎寻常的冷静,全然不似身处舆论风暴中心的模样,心里渐渐明白。
原来她一早就决定了,只有他还在为她担忧心急,显得他像个傻子。
他的目光太强烈,灼灼生温,好似要烫伤她,沈南荞下意识避开了他的注视:“……不然呢?现在这个情况,我们分开是最好的,你心里也很清楚这一点。”
“如果我不分呢?”闻定丢了手里餐巾,无悲无喜地抬眸,就这样打量着她。
沈南荞的心突兀地跳动了一下,她艰涩地开口:“不要说意气话。”
闻定挑了下眉:“什么是意气话?我从未这么冷静地感知过,自己想要什么。你不是一直问我,会不会娶你吗?现在我回答,会。我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只要她留在身边就好。后来才觉得,不是这样。”
彼时没到那个份上,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自然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现在她的身世一朝曝光,千夫所指,可能连带着他拉入泥潭,再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境地了。
他已经不用去想象和她在一起后的最坏局面,如今已到了悬崖边,心里却莫名地豁然开朗起来。过去他所畏惧的,无法是和她一道陷入流言蜚语,和家里人决裂、被周边人冷眼……现在一看,也不过如此。
有些东西,想象中比现实更加可怕。
真到了这一地步,反而平静下来,他觉得自己可以面对。
哪怕孤注一掷逆天而行。
听了他这一席话,沈南荞太阳穴微微胀痛,老半晌才挤出三个字:“你疯啦?!”
闻定没理会她的五味杂陈,起身道:“出去走走吧。”
北京的六月不是什么好天气,降雨频繁,高温燠热,人像笼罩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只静静等待窒息。可今天却意外地凉爽,胡同口树影婆娑,一棵老槐树遮挡住了头顶大半的天光,只隐约露出细碎的缝隙。
人走在底下,脸上偶尔晃过枝叶罅隙间筛落的日光,明晃晃的生动。
闻定驻足回头,她白皙的鼻尖上沁出细汗,脸蛋红扑扑的,他的眼神莫名变得温柔,伸手捏了下她的脸。
沈南荞受惊似的抬头,正对他含笑的面孔。
他眼底的笑意淡泊而平和,却又带着说不尽的包容,像落在青石台上的月色,让人不自觉沉浸。
有那么一瞬,她心底寂静无声,好像这座城市所有的喧嚣都在那一刻褪去。
甚至,从心底萌生了一种愧疚感。
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利用费良弼,利用沈琮台,唯独不能面对闻定温柔的目光,这让她很有负罪感。
尤其是在这个午后,他告诉她他不会放弃她,无论她爸是谁,无论别人如何看待他们这段感情。
六年前,她也置身于这样的流言蜚语中,可惜那时她身后空无一人,她是命运的弃子。哪怕是年少时有过深厚情谊的沈琮台,为了自己的前途也毫不留情地抛弃了她!
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被放弃。
她甚至悲哀地觉得这是报应,是自己的前半生过得太顺遂太嚣张的报应,所以后半生注定颠沛流离。
她原本的计划也是借着这股推力离开他,和他划清界限。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看着她?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沈南荞垂着头,心底有一种慌乱的无措感。
越是心慌,表情就越是倔强,她低头盯着脚下的石板路,硬邦邦地说:“你能拗得过家里人吗?跟我这个有大污点的女人在一起,你的领导你上面的人会怎么看?你说你要娶我,以后跟同事介绍我时要怎么说?”
闻定顿了顿,忽的握住了她的肩膀。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好像被一只大手掐住了脖子,脸颊有些发红。
她知道自己无理取闹,知道自己慌乱无措口不择言,她只是……只是想要掩饰内心的彷徨罢了。
其实她宁愿他对她狠心到底!那样,她就会觉得自己的抉择没有错。
“对不起。”闻定把她紧紧地拥入怀里,“是我不对,我以前做得太不好,没有给你什么安全感。我不说什么废话了,以后我用行动证明。”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后来干涩、发苦。
默了很久,有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下,后来擦过嘴角,嘴里尝到了咸涩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