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感到有几分说不出的失落,又隐隐的有些庆幸。
自己都觉得矛盾,不由哑然失笑。
好在之后通告挺多,她忙得很,没有闲暇去想这些。
于是,整个六月就在这样烦躁又忙乱的日子里度过了最后几天。
说不想他是假的。
可矜持作祟,也是拉不下那个脸,她没有主动联系过闻定。
直到在这样一个闷窒的黄昏,她接到了闻定的电话。
“在做什么?”透过话筒,他笑声低沉,好似陈酿的美酒,让人沉沦。
沈南荞握着话筒默了会儿,呼吸微紧:“……看剧本。”
“真有这么忙?”他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不如我的位置让与您来坐?矜矜业业的大忙人?”
“别取笑我!”她脸颊绯红。
他调侃的意思过甚,他自己都笑了。
笑过后他跟她说,手里的事情告一段落了,问她是不是真的很忙,能不能来这边看他。
沈南荞抿着唇:“为什么不是你来看我?”
他好脾气地说:“还有些工作要收尾。”
她说:“不去!”
闻定的语气有些失落:“真的想见你。”
她的硬气一下子就散了,做模做样,嗫嚅半晌:“那行吧,我看看行程能不能空出来,回头说。”
然后很没出息地挂断了电话。
她心里隐隐感觉他是在有意示弱,这人的手段之强硬她是领教过的,偏偏能把姿态放得这么低。
可她就是吃这套,总是被拿捏。
沈南荞烦躁地躺到沙发里,揪了个抱枕来狠狠捶打。
可翌日,她收拾了东西就动身过去了。
飞机在Y市某国际机场降落。
早有轿车等在那边。
“沈小姐,这边请。”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笑着替她打开车门。
沈南荞并不认识他,只知他姓周,是这儿的富绅,听闻她要过来就毛遂自荐要过来接她。她心里惴惴的,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车。车辆行驶路上,唯有安静。
四五月是旅游旺季,作为南方有名的旅游城市,路上有些堵,车子走走停停终于抵达目的地。
下车后,沈南荞抬头望去。
是座占地不小的私家园林,四周均围着高墙,门口绿树葳蕤,竖着名家题词的烫金匾额,颇有古韵。
沈南荞辨认出匾额上的题词,心里微微一惊。
她曾在新闻里偶然翻到过这个园子,建于明末,颇有名气,内有古树十几棵,奇珍异石不胜枚举,曾做过国宾馆,后又关闭修整,维护费用非常高昂,平时是不对外开放的。
园外日头毒辣,园内却绿树成荫,头顶的树冠像张开的伞盖,遮天蔽日,只余枝叶挨着枝叶间漏出的缝隙,日光透入,细细密密地洒下光斑,在地上明晃晃地摇曳。
看得久了,她有些头晕,竟有些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之感。
后来,她跟着周姓男子一路穿花拂柳,经过无数假山檐廊,终于进了坐落在东南角湖畔的一栋小楼。
书房在二楼左侧尽头,一扇古铜色的大门关得严实。
姓周的男子上前叩门,得到准许才带她进去。
“闻公子。”那姓周的客气极了,只在距离对方书桌几米外停下,笑容可掬,“幸不辱命,我将沈小姐接来了。还有这些礼物,万望笑纳。”
饶是沈南荞早有心理准备,脸上也不觉羞愤难言,难以抬头。
这算是什么事儿啊?
怎么感觉有点像古代皇帝出行,地方官员听闻贵妃莅临,上赶着家人过来邀功似的,真是太好笑了。
这个办公室很大,典型的古典中式风格,随处可见的硬木家具,风格厚重肃穆。好在桌角摆着两盆造型奇特的素冠荷鼎,为这沉闷的室内增添了几分雅趣。
百叶窗半开半合,夕阳从窗外洒进,被横断的栅栏格子在地上拦出了一道又一道细长的阴影。
沈南荞屏住了呼吸,在昏寐的光影了瞧见了他。
长长的办公桌后,闻定目不斜视,低头在审阅一份公文,高挺的鼻梁上,难得架了一副细边框眼镜。
他书写的动作不紧不慢,姓周的也屏住呼吸不敢打断他。
直到写完,他才冷淡搁笔:“礼物?”
语气里不免透着几分讥诮,目光扫过她,眸光幽暗,带着几分审视。
沈南荞都不由站直了,何况满头大汗的周老板。
她实在冤枉,什么礼物?她可没收。
周老板亦讪讪的,只能硬着头皮“嗯”一声。
闻定看不出喜怒,目光凉淡中却又透着几分寒意:“公然贿赂我,你胆子不小啊。”
沈南荞心里了然。
要是真计较,就不会让人进门了,他分明是在做戏。
那姓周的不明就里,吓得差点跪下:“闻公子,哦不……闻先生,我没有这个意思啊!”
早听闻这位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没想到真的这么不好打交道。
“沈小姐年幼不懂事,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可你这番做派,居心叵测,将我置于何地?”闻定冷着一张脸,喝道,“还不快滚?!”
那周老板哪里还敢再留?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到了外面见着几个旧友,才觉得郁闷又委屈:“我这真是吃力不讨好啊!”
跟他一道来的早料到是这结局,笑着搭了下他肩膀安抚他:“我看倒也未必。”
“怎么说?”
“他要真无意合作,就不会让你进这道门,只是你这事儿办得太糙了。这样的高门子弟,平日可都警醒着,他要真应承了这话,岂不是给人递把柄?”
“就是,到了他这层次,缺那三瓜两枣的?你想合作,得拿出点儿真本事。送礼?亏你想得出!”
“人家瞧不上你这做派,懂了吗?”
“早告诫过你,这位闻二公子不好打交道,你偏不听。这风雨飘摇的,他还能独善其身,得上面领导这么器重,总不能真是淡泊名利、不通情理的二愣子。”
老半晌,才传来扼腕恍然的声音,似是懊悔不迭,又忍不住低啐:“这膏粱子弟,还挺道貌岸然。”
“跟你一样,不得立刻回乡下种地?”
“没点儿城府,闻书记能放心他这么南下?”
紧接着又传来一阵阵哄笑。
-
周老板离开后,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南荞杵在那边,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闻定摘下眼镜,垂眸揉捏眉心,语气不咸不淡:“想说什么就直说,别拿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不是我让他带你来的。这些地头蛇,想巴结总有办法探听。再说,我在这儿公干,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会这么没脑子,平白给人递把柄?有那心也没那力。”
从沈南荞的角度望去,他侧脸冷峻,是平日没有的严肃认真,似乎还没从公事中抽离出来,偏偏被这一番变故打断,多少有些脾气,只是强自按捺着。
但她也很冤枉。
“不是我要跟他来的,不知道他哪来我的电话,我还以为是你派他来的呢。而且,一下飞机他就顿在那边了,我都没法拒绝。”她声音很轻,带着点儿执拗。
听在他耳中,倒像是控诉。
闻定抬眸,不偏不倚凝视着她。
他有一双迷人的丹凤眼,好似有漩涡,要将人的一切都吸入进去。
沈南荞屏住了呼吸,到底是不敢真的和他对峙,先一步移开了目光。
他一怔,闷笑出声:“那是我的不是?”
沈南荞说她可没这么说。
闻定也没继续追究,公文看得头晕眼花,索性也不看了,他将合上的几沓扔到一边,打了电话叫秘书进来收拾。
不刻便有个眉清目秀的西装青年叩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拜帖。
闻定扫来,他忙躬身:“诚达集团那边的杨董,您要见一见吗?听说是因为钟楼那边的能源矿分配的问题,他有意想拉您入伙。”
“说我没空。这风口浪尖的,别掺和这些琐事。”
“是。”
秘书退走,他折起两节袖口,又问她:“不说没空,怎么又有空过来看我了?”
沈南荞被问懵了,表情有那么会儿的不自然。
那是她的托词,她想来的啊。
原本心照不宣的双向奔赴,他偏要戳穿,要落她的脸面。她觉得下不来台,语气不由硬邦邦的:“临时有空了。不行?你不眼巴巴让我过来吗,来了又想赶客了?那我走就是了!”
闻定好笑地看着她,在她发作之前,轻轻拉了她的手:“我的不是。”
她的心气一下子没有了,讷讷地看着他。
“我不认识他。”过了会儿,闻定面无表情地说,“他是这儿的富商,哥哥在检察院做事,有些人脉,不知怎么打听到我的身家背景,几次登门拜谒。我初来乍到,有些事儿要通过他哥,不好太不近人情。”